第128章 晒过多少太阳,淋过多少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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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晒过多少太阳,淋过多少雨

木吃田

我转头看向母亲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
她嘴角弯了又弯,很浅的、再深深地,从皮肉里面升上一弯月弧。

她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,攥紧了我的手。她手心全是汗,冰凉的。

“记住了。”她对着江面说,对着那艘越漂越远的信纸船说,对着天边那道终于彻底合拢的暮色说。

江风停了。

天地之间,只剩下浑黄的水声,和母亲握着我那只手,越来越紧的力气。

“走了,幺儿。”她站起来,膝盖骨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
“妈妈,”我牵着她的手,掌心贴着她掌心的纹路,“明天我们还来吗?”

我们穿过芦苇丛往回走,芦苇尖子擦着我的肩膀“沙沙沙”响。

江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母亲的头发吹起来,散开,又拢住,再散开。

鬓角那一缕黑丝飘飘荡荡的,像另一艘小船的帆。

“来。”母亲说,鞋底踩着碎石“咯吱咯吱”,“年年都来。”

“年年是哪年?”

“就是每一年。你长大了,妈妈老了,我们都来。”

身后江声一路跟着,哗,哗,哗。

我晓得那四只小船还在远远地划,它们没有声音了,但我心里听得见,浆拨水的声音,一声,又一声,像心跳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
天已经黑透了,江面什么也看不见,连混黄的水色都融进了夜色里。但我晓得它们还在走。

船底写着名字,朝着该去的地方,顺水而去,不回头,也不停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
“别回头。”母亲说,手指在我掌心里攥紧了一下,“走了就不回头。”

我乖乖把脑袋转回来。但我晓得,她也在听。她的耳朵微微侧着,朝向江面,脚步都放慢了半拍。

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跟着江水的节奏走,吸——哗,呼——哗。

我忍不住问她:“那爹明天还能漂过来吗?”

她没立刻回答。我们走了好多好多步,芦苇丛走完了,上了田埂,泥土软软的,踩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。

天完全黑透了,远处的村子亮起豆大的灯火,一星一星的,像谁把糖纸剪碎了撒在黑布上。

“能。”她说。“你爹那人,天生会凫水。江水里泡三天三夜,他都能给你游回来。”

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轻了:“他答应过我的。”

我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
快走到李大婶家田埂上时,母亲牵着我绕了一圈,没走大路,绕到旁边一条窄窄的草径上。

草径两边的篱笆早被上个月的大雨冲歪了,竹架子东倒西歪,豆角藤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,叶子被虫子啃出一个个圆窟窿,透过去能看见另一边的地。

她忽然停住,站定了,两只眼睛往那片歪篱笆上扫。

“妈妈,你在看什么?”我仰起脸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。

除了那些被风雨打得歪歪扭扭的竹架子、垂头丧气的豆角藤,什么也没有。黑灯瞎火的,连豆角都看不清。

她没回答,松开我的手,蹲了下去。手指拨开几片被虫啃得稀烂的叶子,指尖拈住一颗番茄的蒂头。

我看清,那藤子上结着好几颗番茄,红彤彤的,藏在叶子底下,像偷偷点着的小灯笼。

她拇指和食指一旋,一摘,番茄落进手心,圆滚滚的,带着露水的凉。

再拈住另一颗蒂头,再旋,再摘。她动作很轻,仿佛摘的不是番茄,是怕一使劲把梦揪破了。

田埂这边的篱笆早就歪了,老竹条斜斜地插在泥里,有一截已经断了,半耷拉着,跟李大婶那边分不清彼此。

番茄藤子也懒得认主,大剌剌地从那边探过身来,一半红在别人家的土垄上,一半红在我们脚边,藤须子勾着豆角的架子,缠得亲亲热热。

我把那篱笆仔细看了看,歪得真是不像话,可藤子们浑不在意,就这么混长着。

红的青的挂了一串,像谁家小孩子偷穿了大人衣裳,松松垮垮的,又倔强得很。

“妈妈,这是李大婶家的番茄吗?”

“嗯,是李大婶家的。”母亲应了一声。

她把番茄一颗一颗放进竹篮里,篮底铺着一层干草,番茄落进去闷闷地响。

我蹲在旁边看,看她手指捏住果蒂,轻轻一旋,番茄就乖乖下来了。她动作慢,不着急,一摘一放,有板有眼。

我盯着她衣袖上蹭的那道泥印子,黑乎乎的长长一条,从袖口一直蜿蜒到手肘,她竟浑然不觉。

母亲向来爱干净,我记得她连灶台上的抹布都要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,晾衣绳上的衣裳每件都要抖三抖才挂上去。

她说人穿衣裳干净,就是脸面。

可这会儿她衣袖上那截泥印子,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疤,她偏偏不知道似的,只顾着摘番茄。

我忍了半天,到底没忍住:“妈妈,你袖子上有泥。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:“哟,还真是。”可她没擦,只是把袖子往上撸了撸。

“幺儿,”她忽然唤我,“你看这个。”她托着一个半青半红的番茄,翻过来让我瞧果蒂。

“这种叫‘阴阳果’,一半晒着太阳,一半藏在叶子里头,所以颜色不一样。吃的时候,酸的那边要切掉,甜的留着。”

“那它自己知道自己一半酸一半甜吗?”我问。

母亲想了想,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果蒂:“它知道自己晒过多少太阳,淋过多少雨。甜不甜的,它心里有数。”

“幺儿,我们家的地在旁边呢。”她又说,下巴朝右边努了努。

那边确实有一畦地,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分明,只有几根豆角架子模糊的影子立在暮色里。

“那妈妈,可以摘走吗?”我又问。

母亲停下动作,抬头看我。她蹲着,我站着,我们的视线刚好平齐。

鬓角那一缕碎发被风吹到嘴角,粘在唇边上,她也没拨开。她只是温柔地漾着那缕发丝,嘴角微微翘起来,眼睛弯成两瓣月牙。

“妈妈,”她说,声音又轻又糯,带着一点故意撒娇的意味,“可以摘走。”

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她在学我说话。

她故意把“妈妈”两个字咬得又软又细,舌尖轻轻抵着上颚,像是在细品一颗糯米糖,舍不得一下子化完。

那语气里藏着一点戏弄,一点疼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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