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给水生,丽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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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给水生,丽丽

木吃田

“幺儿,河水会替我们把话捎过去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不管多远,都能捎到。”

说着,她又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糖纸。金红色的,上面印着模糊的“囍”字。

我认得这张,是母亲压在箱底最里面的,她和父亲结婚时,喜糖的包装纸。

“幺儿,再折一只。”她把纸轻放在我掌心。糖纸软软的,带着她口袋里体温的暖。

“好!”我乖乖接过来,对着折痕比划。

可母亲什么也没再说。她只是静静望着远方。那里,浑黄的天水之间,有一道细细的光缝,正从天的山脊裂开。

我闷压半个月的火气,“砰”地炸了。“哇!呜呜!”我嚎哭出来,眼泪糊了满脸,鼻涕泡吹得老高。

我扭头冲她吼:“妈!我爹去哪儿了?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?你告诉我!你说啊!”

“幺儿,不哭,不哭。”她赶紧把我搂怀里,一只手拍着我的背,手心一下一下,“幺儿不哭,乖。”

我仰着哭花的脸,看见她眼睛里住着两条暗红血丝,像江面上游弋的水蛇。

她把新折好的金红“囍”船放在我手心,忽然倾身,在那小小的纸尖上,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
“你爹……”她嗓子哑了。她伸手替我抹泪,拇指粗粝,蹭得我脸颊生疼,抹掉了左边,右边又淌下来。

“幺儿,你爹在远方呢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
“那远方到底有多远?”我不信,倔着脖子瞪她,“比江口还远?比镇上还远?”

母亲沉默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远处江口的涛声“轰隆隆”地滚过来,一阵推着一阵,像老天爷在叹气。

她把我搂紧,又搂紧,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来回细蹭,头发丝扎得我痒痒的。

“等天放晴了,”她说,嗓子哽了一下,“下一个黄昏,他就回来了。”

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湿漉漉的爱,那爱裹着咸味,像江风。

而我手里的金红“囍”船,空了。风从船肚子里穿过去,凉飕飕的。

江里的水晃了又晃。我看见远处那艘牡丹糖纸船慢慢漂回来,和金红“囍”船靠在了一起,船帮挨着船帮,紧紧挨着。

像两个人,正等着同一个渡口。

可那天黄昏,天又阴了。雨没来,但风起了。呜呜地刮,吹得我后脑勺发紧。

母亲蹲在江边,手里攥着第三张糖纸。蓝绿色的,水果硬糖的包装,上头印着一串葡萄。

她折了又拆,拆了又折。折了再拆,拆了再折。纸的折痕越来越深,越来越毛,像一条走了一遍又一遍的老路。

母亲眼角没落下的泪,我流了。两行热辣辣的,淌进嘴里,咸的。

我陪着母亲蹲在水边,蹲到黄昏。膝盖蹲麻了,换左脚,再换右脚。

江风把我们的头发吹成乱草。

糖纸折完了。一张牡丹的,一张“囍”字的,一张葡萄的。每一只船底都写一个名字,母亲说一句:“放走它。”

仿佛放走的不是船。是魂。

最后一只。是第四只。

母亲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。牛皮纸的,边角卷了,折痕累累。是挂号信的信封,上面盖着邮戳。是她珍藏的挂号信信封。

她小心翼翼地展开,我看清了收件人那一栏:“给水生,丽丽”。

是母亲的字 是她寄给父亲的信。

那纸很硬,是邮局专用的厚纸。母亲折角时,用力按下去,船头怎么都立不起来,软塌塌地耷拉着。

“妈妈,我帮你戳!”我伸手想帮忙,把折角再压一压,她却偏开了,肘子轻轻挡了我一下。

“幺儿,这只妈妈自己放。”

她说着,把最后一道折痕硬生生摁下去,指尖都在发抖。那船头还是塌的,船身歪歪扭扭,像只折了翅膀的鸟,又像一颗缺了角的心。

她找出一截铅笔头,在船身上写字。这次用的力气很大,最大,笔尖戳破了纸面,铅芯“啪”一声断了。她不管,就那么歪歪斜斜地划完两个字:水生。

“去吧。”她把船放进水里。

那船确实不好看。

它歪歪斜斜地漂出去,吃水都不匀,一边高一边低,像个喝醉了的人。还没离开江边多远,“咚”一声,撞上一截泡得发黑的浮木,撞得船身一歪。

“妈妈!你看!”我惊呼一声,手指着江面。

它在木头旁边打了个转,又打了个转,船身越侧越厉害,水从船舷灌进去,差点翻了个底朝天。

“哎呀!不行!有水蛇!”

我忍不住直起身,眼尖地看见水底有条极细长的黑影,“呲溜”一下滑过去,贴着船底游了一圈。

“幺儿,没事的。不要怕。”母亲蹲着身子抱住我,两只胳膊箍得紧紧的,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那船。她下巴磕在我肩膀上,呼吸又急又短。

“不行!我要找根树枝给它拨开!”我挣了一下,想脱身去找棍子。

我刚一转身,那条水蛇的尾巴“哗啦”一甩,掀起一片浑水,把那封信纸折的船拖翻了。

船肚子朝天,水“咕嘟咕嘟”呛进去,纸迅速变软、变塌,像一朵溺水的花。

“它呛水了!”

“妈妈,它呛水了!”我急得直跺脚,声音都岔了调。

我扭头就跑,在岸边的乱石堆里扒拉出一根粗树枝,拖拽着往江边奔,树枝刮着碎石“刺啦刺啦”响。

我刚把树枝拽到江边,探出身子去够。

一条大鱼游过来,给它托齐正身。

青黑色的背脊,像一截沉在水底的木头,缓缓地、稳稳地,从船底下浮上来。它用宽宽的脊背托住那艘塌了头的纸船,轻轻一顶,船身正了回来。

纸船湿透了,但没散。

“妈妈!你看它!”我指着那小船,愣住了。

那船尾轻轻一摆,像鸭子凫水时拨了一下掌,居然从浮木边上绕了过去。

那条极细长的“丑东西”不见了。

船头猛地抬起来,之前塌着的那个角,在水里反而支棱出更好看的弧度。

它活了。歪歪扭扭,但真的在游。

母亲一直紧盯着那只船,盯着它摇摇晃晃追上前面三只。前面那三只糖纸在最后的天光里闪了一下,然后被江雾吞了。

四只小船在暮色里像大雁南飞,飞出“人”形。

江水哗哗哗的响,在说我听不懂的“人”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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