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那年江口,开出一朵黄昏的爱
李伯的话从我后脑勺扎进去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江口翻船。
父亲从来没提过。
母亲也没提过。
可这四个字砸下来,把我脑子里所有模糊的、不成形状的念头砸出了一个裂缝。
我从那裂缝里看进去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,可我知道底下有很深很深的、会吃人的东西。
我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水,浑黄的、翻滚的、打着漩涡的江水。
父亲的腿在水底下被什么拽住,他往下沉,往下沉,可他还是爬上来了。
他爬上来了,然后一辈子没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。直到他躺进这口棺材里,直到李伯今天把这句话说出口。
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,心火烧得滚烫。
有些话,活着的时候不讲,死了就再也讲不出来了。
可有些话,活着的时候不讲,是因为讲出来比死还难受。
弟弟在身后喊我:“姐?”
我没回头。我盯着李伯的背影。
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。她说:“幺儿,你爹这辈子最怕的,不是穷,不是病,是欠别人的。”
可现在李伯说,父亲这辈子就对他撒过一次谎。
就那一次。
别人欠父亲的。
那账的名字叫“那年江口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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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2年8月11号,七月十三,祭祖烧包。
母亲从柜顶搬下一摞黄纸,被父亲裁得方方正正,一叠一叠码在堂屋的桌上。她用笔蘸了墨,在每张纸正面写上祖祖辈辈的名字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背面留一个圈,圈里留一道小口,父亲说过,这是给亡魂收钱用的。
“幺儿,”她抬头喊我,笔尖悬在纸面上,“我们把写完的纸包收好,先去一趟江口,晚上再回来烧包。”
“好勒!”我正蹲在墙根角数蚂蚁,听见喊声我蹦跳进屋。
“哎呀!”我膝盖磕着了桌腿,疼得龇牙。
“慢一点。磕到哪儿?”她立刻放下笔,蹲下来拉开我裤腿,“磕破了没有?”
“没有,绝对没有!”我嘿笑一声,凑在桌沿上两只手扒拉着,把那一摞写满名字的黄纸包塞进塑料袋里。
“妈妈,今天为什么要去江口啊?”我问,一边把袋子口扎紧,打了个死结。
母亲重新拿起笔,在白纸上又添了一个名字,我看清了,是爷爷的名字。她搁下笔,把笔架上的墨汁擦干净,这才侧过头看我。
“幺儿,七月十三,鬼门开。”她说,“咱们早一点去接祖,他们好赶路。祖宗们走了一年的远路,不容易。”
那场大雨停了十天,江口的水还浑着。
每一天傍晚,父亲都没回来。
母亲从陪嫁的樟木箱底翻出一只绣花鞋盒。大红缎面,绣着鸳鸯戏水,金线都褪了色。她掀开盒盖,里面压着一沓糖纸。
水果糖的,奶糖的,花花绿绿,油亮油亮的。她一张张展开,有一张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瓣,粉红里泛着白,开出一朵甜甜的爱。
“怎么折呀?”我伸出肉嘟小手,指尖戳了戳糖纸,滑溜溜的。
“指尖蘸一下口水。”母亲的手覆上我的,压着我的指肚,在糖纸的折角处狠狠一捺,指甲掐进去,留一道弯弯的折印子。“幺儿,要这样。把折角压出指甲印。就像——”
她忽然停了。我仰头看她,她眼睛里映着浑黄的江口,水光粼粼地晃。我在等她说完,等得下巴都酸了。
“像什么呀,妈妈?”我把下巴磕在她腕骨上。
她忽然笑了,眼角的细纹在两汪水波里荡开,“像——”
她又把嘴抿紧了,把很多、很多、很多句话,一起吞回了肚子里。
半晌,才从牙缝里说出两个字:“像刀。”
我浑身一哆嗦。不知道为什么,那天下午那么闷热,我却后脊梁骨蹿过一阵凉意。
十天前那场大雨停了。父亲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回家了。我掰着手指头数过,从雨停那天算起,十天。从父亲最后一次回家算起,十三天。
隔天早上,我蹲在灶间剥毛豆,听见李大婶跟母亲在院子里说话。
李大婶嗓门本来就大,那天压低了,反而更刺耳:“丽妹子,江口捞上来一只空船。船帮子上刻着个‘水’字,你家水生……”
母亲当时在切番茄。菜刀“当当当”剁在砧板上,一下,又一下,剁得番茄汁水四溅,满案板红艳艳的。她没抬头。
“李大婶,”她说,菜刀停了,“番茄炒蛋,您要不要留下来吃碗饭?”
李大婶讪讪地走了。母亲把番茄铲进碗里,我看见她握着锅铲的手背,青筋一根根绷着,像要挣破皮。
那天的番茄蛋汤,她放了两遍盐,咸得我喝了一下午井水。
此刻,我仰头看着母亲 她眼里水光在闪。
“幺儿,来。”她蹲在江边,抓着我两只手,“我们轻轻地,轻轻地,放走它。”
一艘小纸船折成了,薄薄的糖纸透出光,船肚子里我亲手塞进去一颗白米粒,圆滚滚的,卡在折缝里,像把一颗心跳漾进水面。
我的手一抖。船歪了,水漫进船舷,沉下去半截,又顶着混浊的气泡浮上来,原地打了个旋,像个迷路的魂。
“它会走吗?”我问。
“会的。”母亲说。
那船忽地颤了颤,像被什么推了一把,突然调了个头,逆着水流,往上游漂去。浑浊的江水里,糖纸的亮色一闪一闪,越漂越远。
“每一只都要放走。”母亲声音很沉,是我印象中极少有的沉重。她平时说话总是爽利脆亮的,那天却像嗓子里堵着哑。
“河水会替我们记住。”她说。
“妈妈,记住什么呀?”我把脸埋进她衣袖子里。
“记住,人。”她手指梳过我额前的碎发,一下,又一下,“记住,有人在等黄昏。”
我从她掌心里抬起头,看见江面上那艘糖纸船已经只剩下一个小亮点了。
“那河水记住了吗?”我问。
“记住了。”母亲点头,用力地,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。
她又把脸贴在我后脑勺上,她心跳“咚咚咚”地敲着我的背,又快又重。
我一抬头,下游那亮亮的小纸船在往回漂,被风吹得飘飘摇摇的。
“妈妈,那只小船,它又游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