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我借过时光。到头来,还是单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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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我借过时光。到头来,还是单薄

木吃田

雪,铺天盖地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
千万亿个迷路的“小精灵”,朝我扑面而来。

撞在脸上、眼睫上、嘴唇上,凉丝丝的,化成水又结成冰。

我踩出今日的第一对、第二对、第三对……无数对脚印,深深浅浅地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,深的地方没过小腿。

我仰起头,雪落进眼睛里,化了。

天一点一点透亮了,灰白的天光从雪层后面渗出来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点了一盏灯。

我偷过月亮,借过时光。到头来,还是单薄。

弟弟追上来了。他喘着粗气,胸膛一起一伏,喉咙里呼哧呼哧响,一把攥住我手腕。

他的手小,攥得却紧,指头缝里还拽着雪沫子,冰得我一哆嗦。

“姐!你别跑了!”他仰着脸,脸颊冻得通红,嘴唇发紫,上下牙磕着,“我们回家,好不好?回家吧……”

我慢慢转身,蹲下来,和他平齐。弟弟踮起脚,用袖子擦我脸上的雪水,袖口湿透了,冰凉的棉布蹭过眼皮、颧骨、鼻梁。

雪落在他身后,簌簌地铺了他一肩膀,像披了一层薄薄的孝。

我想起母亲念过的那句诗,“未若柳絮因风起”。

柳絮和雪,哪个更冷?

柳絮是暖的,是春天里最后一层薄薄的温柔。

雪是冷的,可落在人身上,就化了,就温了。

我把额头抵住弟弟的肩膀。

雪又落在他后脑勺上,撒了一把盐。腌着他软软的短发。

我想起那年冬天。

雪下得紧时,母亲总在窗前站很久。

.

“妈妈,天上是不是撒盐了?”

母亲回过头,眼里的雪忽然慢下来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“幺儿,不是撒盐。”她看着天空,“是落雪了。”

“妈妈,这落的是什么雪呢?”

三岁的我趴在窗沿上问,小脚丫在凳子上晃啊晃的,够不到地面。

我手指在窗玻璃上画圈圈,圈出一个又一个白蒙蒙的洞。

“幺儿,”母亲转过身,“这是柳絮飘飞呢。”

母亲的眼睛凝着细雪融化的笑意,她念一句古文: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

“柳絮是白的,雪也是白的。”我掰着手指头数,“可它们长得不一样呀。”

“是因为风大,柳絮才飞过来化成雪的吗?”

母亲笑了,把我往怀里拢了拢。“是因为雪知道自己要走了,所以飞得更好看一点。”

我还是好奇:“那柳絮和雪,哪个更冷?”

话刚问完,栗壳就在炉膛里噼里啪啦炸开了。金黄的果肉从裂缝里探出头,冒出一股甜糯的白气,栗子自己在冬天里呵出的暖意。

父亲蹲在灶前,背对着我们,两颗栗子在他手心里滚来滚去,烫得他不住地倒气。

“幺儿,”他说,“柳絮不冷。它是春天的雪。冬天的雪才冷。”

他转过身,把三颗剥得光溜溜的栗子放在两手间倒腾着吹气,然后塞到我手心里。

栗子还烫着,在我小小的掌心里跳了两跳,才安安稳稳地躺下来。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,一路爬到胃里去。

“那冬天的雪不好吗?”我嚼着栗子问。

母亲听见这话,笑了一声:“你爹啊,就爱跟雪过不去。”

她把我往上颠了颠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“我们刚在一起那年的腊月大雪,人人都在家围着火炉团圆。他倒好,非牵着我出门堆雪人,回来两个人冻得跟冰棍似的,脸都紫了,他还笑。”

“那能一样?”父亲急了,顺手把一颗剥得完完整整的栗子喂到她嘴边,“堆雪人,那是玩,是乐呵。可雪天要是没人围着火堆,那才叫真冷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根松枝。松枝烧起来,发出好闻的清香,偶尔炸开一朵火星,“嗖”地窜上半空,又悄悄落回他的鞋面上。

他盯着那点火星渐渐暗下去,忽然说:“冬天的雪,会让人围在一起。”

然后他指着烧得更旺的灶火,笑了。

“丽丽,你看,要不是下雪,咱能这么抱着吃栗子?”

母亲被他逗笑,嘴角弯起来,又很快抿住。

“歪理。”

“理不分正歪,”父亲低下头,从围兜里抓出一大把板栗,金灿灿的,每一颗都剥得完完整整。那些噼里啪啦炸开的花,此刻都安静下来,盛开在他手心里。

他摊开手心问:“丽丽,我的栗子,是不是比柳絮还好看?”

“嗯?”母亲愣了一瞬。

他说:“给丽丽。”

她伸手,一颗一颗地捡起那些栗子,指腹轻轻摩挲过每一道裂口。她呢喃细语:“都是开口笑。”

“我也要!”我喊了一声,从母亲膝头探出身去,一把捞了七八颗,全兜进衣服前襟里裹起来。

母亲又把我重新拢回怀里:“好,都是给我们幺儿的。”

窗外的雪还在下,越下越静。

窗玻璃上又结了一层薄薄的雾,母亲伸出一根手指,在上面慢慢地画。

我问:“妈妈你在画什么。”

她说:“画柳絮。”

可我看来看去,那分明是六瓣的雪花,安安静静地停在窗子上,不肯走。

父亲把火烧得越来越旺,把整间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。

他拿火钳夹了几块烧红的炭,另做了一个小小的泥火盆,用铁皮托着,一点一点推到母亲脚边。

火星溅起来,他也没在意,甚至没拍一拍裤脚。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我们两个,像要把这副光景烙进眼睛里。

“丽丽。”他忽然走过来,蹲在我们面前,伸手握住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里,包裹着我小小的手掌。

三只手叠在一起。

然后他低下头,把耳朵贴在母亲隆起的肚子上,轻轻巧巧地吻了一下。他抬头,又问了一遍:“丽丽,我的栗子,是不是比柳絮还要好看?”

母亲别过脸去,望着窗外纷飞的雪。她的睫毛上有一点水光,像融化的雪。

“雪落下来,是要回家的,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你看每一片都认得路。柳絮呢,是迷了路的小精灵。”

父亲笑起来,往我们这边弹了一小撮炉灰。灰末子在空气里悠悠地飘。

“那这个算什么?”

“是你皮。”母亲回头笑出声,“算——你——皮。”

“算——你——皮!”我又跟着咯咯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母亲膝头滑下去。

父亲赶紧伸手来扶,手掌托住我的后背,粗糙的掌纹隔着棉衣传过来,痒痒的,热热的。

他收回手,又在窗玻璃上画了个月亮。

月亮旁边,他齐齐整整地写了两个字:我们的。

后来很多个冬天,我再没见过那样大的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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