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开花的雪,是甜的
母亲走的那年,父亲在场坝门槛坐了一夜又一夜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我半夜醒来,从门缝里往外看,看见他的背影孤零零地嵌在门框里。
天亮时我推开门,他的肩膀上落满了雨。
他转过头来看我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碎。又转回去望着天。
天上什么也没有。没有雪,没有柳絮,没有会认路的雪花,也没有迷路的小精灵。
千万亿滴迷路的爱,在父亲眼里淌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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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姐不哭。”
弟弟踮起脚尖,用冻得通红的手背蹭我的脸。他哄我,声音里带着奶气,却努力装出大人的沉稳。
我把额头抵住他瘦小的肩膀。上面落了一层薄雪,一触到我的脸,就化了,像谁把一小片云贴在我眼皮上。
“我没哭,是雪化了。”
柳絮是春天骗人的盐,雪是冬天骗人的絮。
它们一片一片地落,一片一片地飞。飘在弟弟头上的雪,落在我手心化掉的雪。
它们都认得回家的路。
只是这回,家搬到了天上。
我抬起头,望着白茫茫的天空。雪从哪里来,无边无际,像是老天爷把所有的信都撕碎了,一页一页往下撒。那些信上写了什么,我再也读不到了。
但父亲母亲肯定并肩坐在云端,看人间下一场又一场的雪。
“你骗人。”弟弟哭了。他的眼泪刚流出来就被风冻住,挂在脸颊上。
“雪化在脸上是冷的,”他固执地踮着脚,用冻红的手指一下一下揩我的眼角,“但你这里是热的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”
他反手握住我,牵着我,一步一步,在雪地里踩出两串深深的窝。
他的脚印小小的,我的脚印大大的,一大一小,一前一后,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。
他握得很紧,指头嵌进我的指缝里,像要把自己的骨头和我的长在一起。
他怕一松手,我就会顺着风飘走,变成另一片无根无系的雪,落在某片无人知晓的山坡上,再也没人找得到。
“我记得……”我呵出一口白气,看着它随风飘走,“妈妈以前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妈妈,说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轻,冻得发抖。
我能感觉到,他连睫毛都在抖,那上面小小的雪花,正一颤一颤地往下坠。像怕冷似的,拼命往他眼睛里躲。
“妈妈说……日子是种下去的。你种什么,地里就长什么。”
“种下去的就一定长出来吗?”他认真看我。
他咧开嘴,搞怪:“那我们把爹妈种下去,明年春天,他们会不会从土里长出来?”
他的鼻尖红得像染了番茄汁,雪落上去,白里透红,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果子。他故意吸了吸鼻子,又挤了一下眼睛,想逗我笑。
我没有笑。我伸手拧住他的耳朵,使劲一吼:“妈妈说的不是这个!妈说,日子是种下去的!爹妈已经种过了!他们种了我们!”
他愣住了。
他低下头,慢慢地摊开自己的手心。雪花落进他掌心里,一朵接一朵。
他盯着那条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指根的生命线,看了很久很久。掌心的生命线是河流吻上山川。
生命潺潺,流水不息。
全世界最爱他的人,我此生最珍贵的两个人,尽数归于山河岁月。
“那我们呢?”他小声问,“我们种什么?”
我深呼吸一口气,挺直腰板,让自己看起来尽量高大,尽量配得上一个过于严肃的话题。
“我们要长成参天大树!”我说。我张开手臂,在雪地里划了一个大大的圆,大到可以把我的整个世界都圈进来。
“哦。”他瘪瘪嘴,又搞怪地撇了一下嘴角,像是在说“姐姐你好肉麻”,却什么也没说出口。他只是把我牵得更紧了一些,然后拉着我,一步一步走回了家。
屋檐上的雪堆得厚厚的,像给老房子盖了一床棉被。窗玻璃上那层雾已经散了,月亮和那几个字都不见了,只剩下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。
家还是那个家,门槛还是那道门槛,只是跨进去的时候,少了两双脚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脊,正长成天的裂缝,撕开一道灰白线。
天亮了。
弟弟沉默了一会儿,把我的手松开。
他转身从门后拿出两把扫帚,一把竹柄的,一把木柄的。
他递给我那把木柄的,自己握住竹柄的,雪落在他的头发上,薄薄一层白,像一夜之间白了头。
“那明天,我们种什么?”
他问我,把扫帚竖在胸前,两只手叠在柄上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
我接过扫帚,把它竖在场坝上,学着他也把两手撑在扫帚柄上。
雪落在我睫毛上,我轻轻一吻它,它就化了。
吻,落下来像眼泪,又不像。
很奇妙的感觉。
从眼角流下去。
我笑了一下,眼角有点湿。
“种一双鞋。种两条腿。种往后每一个天亮。”
弟弟问:“种鞋干什么?”
我把扫帚从雪地里拔起来,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指着山那边。
“穿着它,去镇上,去县里,去妈妈说过的看海的远方。”我指着山脊那道灰白线,“等路长出来了,我们就顺着它走,走到哪里,哪里就是新的家。”
弟弟低下头,把扫帚往地上一按,弓着背,使劲把门口的雪往两边推。
竹扫帚在雪地上拉出“唰——唰——”的声响,又脆又利落。
他推一下积雪,退一步;再推一下,再退一步。一条窄窄的、黑泥巴露出来的小路,从他脚下慢慢长出来,一直延伸到场坝门口。
他回头看我,又转回去推了两下,再回头看我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“行。”他说了第二遍,是在跟自己打一个勾。
“我记得,妈妈还说过一句。”我站在那条新扫出来的小路上,泥巴软软的,踩下去印出一个清晰的脚印。
“妈妈说,你种下去的日子,来年会开花。”
弟弟仰头看天,雪花落进他张开的嘴里,一片接一片。他咂巴了两下,像是在尝什么甜的东西,然后笑出一口白气:“开花的雪,是甜的。”
他又转过身去,扫帚尖在雪地上点了两下,画了两个小小的坑,像种子的窝。
“那今天……我们种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