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8章 弟弟的鞋，旧得委屈
他只是给我留了一双鞋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年底穿正好合脚，脚趾顶到鞋尖，还富裕一指的宽，那是特意留的。
明年应该还能撑一撑，后年或许会紧，但把鞋帮撑开了，兴许还能多穿一季。
他把未来两三年都量进了这双鞋里，把我不敢问的那句话，一针一针封死在了鞋底中央。
身后忽然传来“呜呜呜呜”的哭声，气都喘不匀。
“姐……”弟弟仰起脸，鼻尖还挂着番茄的红，
“弟弟，把衣服收起来。”我没哄他。母亲走后，我就不太会哄人了。
我伸手把散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。
弟弟吸着鼻子坐起来，袖口往脸上一蹭，泪和鼻涕糊了半张脸。他伸手来接我递过去的衣服，手指头还哆嗦着。抖开一件旧棉袄，是父亲的。
弟弟把棉袄贴在脸上蹭了蹭，鼻尖埋进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两只小手攥着棉袄的两襟。
我把那张收据齐齐整整折三层：“留着，这是爹的字。”我掀开我棉袄内兜暗扣，塞进去。棉布贴着心口，硌着才安心。
弟弟凑过来，眼睛还红着，鼻尖挂着鼻涕泡。他低头看那张收据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下巴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。
然后他别开脸，拿袖口狠狠蹭了一下鼻子，又把那件旧棉袄接过去叠。叠得很慢，先把两只袖子折到胸前，再对折，再对折。
每折一下，掌心就在布面上抹一道，像要把什么抹平了、捋顺了。叠完了，放进床头的木箱里。
他合上箱盖前，双手掌心在衣面上多按了十几下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我数到第十一下的时候别开了眼。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把他瘦小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抖一抖的。
那些体温残留在棉布的经纬里，隔着木头箱板，慢慢凉下去。
他站起来时，不知是腿麻了，还是头麻了，整个人往旁边一歪，肩膀撞在床框上，“咚”一声闷响。
“弟弟！”我猛地起身去拽他。
手伸出去，攥住他手腕。那么细，细得像冬天塘边枯了的柳条，隔着棉袄袖子都能摸到腕骨。
我低头看他攥着我手指的那只手，那么小一只手掌，指甲缝里还嵌着灰泥。
他才七岁。
手上有老茧了。
我别开眼，走到窗边。
“弟弟，”我朝后招招手，把声音撑得轻快了些，“外面下超级大雪了！”
他走到我身边，看雪一片一片落下来。
两个脑袋挤在结了冰花的玻璃前，我哈一口气，化开一小片圆，又很快蒙上新的白。
透过那片毛茸茸的圆望出去，雪花一片追着一片往下坠，又密又急，像老天爷筛糠似的往下撒，扑簌簌的，连对面的屋檐都看不清了。
姐，你说……”弟弟仰起脸，哈出的白气在窗上开出一朵花，慢慢晕开，毛茸茸的，像蒲公英。
他把鼻尖压扁在玻璃上，眼睛映着满天的白，亮得晃人。
“你说，雪化了之后，雪化了……”
他眼睛淌着满天的白：“地上会长出什么？”
我我想了想，下巴缩进棉袄领子里，盯着窗外那片茫白，白得天地都分不清了。“长出脚印。我们踩上去，那就是我们的路了。谁的脚印深，谁的路就结实。”
弟弟不说话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，草绿色鞋头磨出了毛边，后跟那里裂了一道小口子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衬布。鞋比他的脚大了半公分。
父亲说过，小孩子脚长得快，买大一点能多穿半年。他两只脚并拢，脚趾在鞋里蜷了蜷。
然后他后退两步，脚跟抵着墙根，猛地往我脚印旁边踩下去。“啪”一声脆响，两枚小鞋印端端正正嵌进我的脚窝边上。
他还左右碾了碾，鞋底在地上搓出两道弧线，印子压得又深又实。
我低头看。我的脚印旁边，两枚小小的鞋印鞋。印子还新鲜，弟弟的鞋旧得委屈。
父亲新做的那一双，弟弟藏起来了。
我知道藏在哪儿。床底下那只木箱最底下，用旧报纸包了三层，牛皮筋扎着口，他不舍得穿。
“弟，”我嗓子有点哑了，“往后咱俩相依为命的日子里，我踩新鞋走前头，你踩破鞋跟后头。”
我蹲下去，把他鞋面上粘的泥点子轻轻拍掉，手背蹭过他脚踝，凉的。
“弟弟，你好好走路，别把鞋底磨穿了。等攒够了钱，入了冬，我给你也买一双。”
他别过脸去，下巴冲着天空，假装在看雪。可他耳尖红透了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可以钉鞋的！”
“你钉个铲铲！”我被他逗笑了，伸手去揉他头顶，“那你光脚板吧。下雪天光脚，正好省了洗脚水。”
我又逗他：“正好冻成俩红萝卜，过年炖粉条子！”
他嘴角绷了又绷，绷不住了，咧开嘴“嘿嘿嘿”笑了。笑着笑着，又吸了一下鼻子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光脚踩出来的路，最记得住疼。
我脚上这双鞋，皮子很新，那些针脚狠狠地、温柔地、牢牢地咬在一起。
像一排小小的牙齿咬着命运，是旧皮、旧针、旧月光，是父亲亲手缝的。
“他到底花了多少钱？”我喃喃地问。
“他为啥要在修鞋摊上多接那么多活儿？”我声音开始抖，牙齿磕着下唇，“手指被锥子扎了多少个窟窿？”
弟弟愣愣地看着我，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到底是欠了多少？
到底是欠了什么！
我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我仰起头问天：“到底花了多少钱？”
脚下的雪被跺出一片坑。
我问地：“到底欠了多少钱！”
下一秒，我撒腿就跑，跑进漫天风雪里。脚上的新鞋踩在雪上，咯吱咯吱响，一声追着一声。
“姐，你等等我……”弟弟在后头喊。
我听见“扑通”一声闷响，然后是膝盖磕在冻土上的声音。
“弟弟！”我猛地回头，看见他从雪地里爬起来，棉裤膝盖上糊了两团白，手掌撑过的地方留下两个小手印。
他爬起来再跑，一脚深一脚浅地追，解放鞋陷进雪里拔出来，再陷进去，跑得跌跌撞撞的。
“姐！姐你干啥！你要去哪里？”
他喘着气喊，嗓子里带着哭腔，又憋着不哭出来，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白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