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我这稀零趴碎的命。我是……活着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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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我这稀零趴碎的命。我是……活着的

木吃田

墙上挂着的那些花,是那么美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
每一朵都在告诉我,母亲的手是怎样在最后几个月里,颤抖着穿针。是怎样把止痛药碾碎,和进面糊里,骗我吃下。

一针,一线,一针,一线。她把最后一口气也缝进去了。她绣得那么认真,仿佛只要花开在布上,就能开在命里。

我哭得精神恍惚,眼前发黑。弟弟的哭声在我耳边忽远忽近,像隔了一层水。

我看见墙上的布花开始转,一圈一圈,慢悠悠的,红的融进黄的,黄的渗进粉的,粉的漫成一片暖融融的光。

我进入一场混沌的梦境。

我看见母亲正蹲在我面前。她还是二十岁那年的样子,头发拢在耳后,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,嘴角弯着月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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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幺儿,哭什么?”她笑着问,声音像风吹麦浪,“摔跤,是把旧骨头摔碎,好长新的。”

“妈妈……”我想伸手抓她衣角,可手指从她袖口穿了过去,什么都没碰到。

“傻孩子,”她抬起眼,“你看你,哭得这么凶,都哭成小花猫了。”

她伸手想摸我的脸,指尖快要触到我鼻尖的那一刻,整个人散开了。化作一把金黄的麦种,哗啦啦,撒了我一身。

麦种落在我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背上,一粒一粒凉凉的,滚进我的衣领里,贴着皮肤往下滑。

我听见她的声音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所有的梦,都在土里等着呢。幺儿,你摔进来了,就好好长。”

我闭上眼,土灰还在我嘴里,麦种还在我衣褶里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我轻轻问:“那……我的花,什么时候开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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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!姐,你怎么了?”弟弟跪坐在我面前,哭个不停,拼命摇我肩膀。

他的手抖得厉害,攥着我肩头的衣料攥出一把皱。他眼泪拼命往下淌,啪嗒啪嗒,滴在我脸上,凉中带热,像六月的雨打进刚翻过的地。

“姐,姐,你别这样!我……

“我……我是,”我趴在地上,面朝黄土,勾了勾手指。

“我是……活着的。”

他的泪落在我后颈,一滴、两滴、三滴,顺着脊沟往下淌。

像每年六月芒种,我的阵雨前兆。

我打小被娇宠坏了,爱撒野,善泼疯。

哭喊完,我又安静了。

安静得像土,像一粒等着被种下去的种子。

弟弟还在哭。他蹲在我身旁,手掌一直按着我肩头。他嘴里还残留着番茄的酸味,混着泪的咸,一阵一阵飘过来。

我不动了,就趴着,让那些味道、那些光、那些土,一寸一寸把我从梦里拽回来。

“姐……姐!”弟弟拼命喊。

我翻了个身,面朝上。屋顶的椽子黑黢黢的,横着一道一道,像母亲缝布花时走的针脚。天花板上挂着一只干瘪的丝瓜瓤,悠悠地转。

这个摔在地上、哭得不成人样的我,不就是母亲最拼命护着的那朵花苗吗?

可我长到今天,除了会哭、会翻、会把自己摔进土里,还会什么?

什么时候,我才能开在春天呢?

母亲总说,芒种那天,要把所有的梦都种进土里。

可父亲给我种下的那段时光,利息太高。

我用余生也还不清。

我猛地从地上撑起来。两只手掌拍在泥地上,土灰“噗”地溅起来,扑了我一脸。我嘴唇啃着一口土味,我“呸”地吐出一口泥沫子。

我脚步带着失重的虚浮,膝盖发软,整个人虚飘,头重脚轻地往里屋门口闯。

我顾不上拍死身上的灰,又疯跑进父亲的屋头,开始一场歇斯底里的翻。

我手指哆嗦着“哗啦”掀开凉席,那张竹凉席是父亲自己编的,篾条青白相间,编了快五年。

席子底下空荡荡的,只有床板上几道陈年的压痕,像父亲躺了半辈子的形状。

我“咔嚓”拉开抽屉,一堆生锈的螺丝钉和一直圆珠笔滚出来,里头还剩一点笔芯,是他写“给丽丽,水生”那支。

我把抽屉整个拽出来翻了个底朝天,螺丝钉哗啦啦散了一桌,一颗一颗滚到桌角,“叮叮当当”往地上掉。

“爹!”我喊了一声。没人应。

我又把父亲的旧衣裳从床头木箱里一件件“噗噗”抖落。

那件灰蓝的确良褂子,袖口磨掉了白线。那件藏青的棉袄,肘弯处补了两层,里头的棉花都结成了硬块。那件他赶集才舍得穿的深蓝卡其布外套,扣子掉了两颗,换成了不同色的扣带。

我抖。

我使劲抖。

衣服口袋里掉出几粒干瘪的稻壳。就七八粒,干干瘪瘪地落在地上,轻飘飘的。

像我这稀零趴碎的命。

怎么也攒不成形。

也无人拾捡。

弟弟一路哭着跟过来,声音碎了。

“姐……”他小心翼翼蹭到门口,扶着门框不敢进来,鼻头红红的,眼泡肿着。“姐,你在找啥?”

我没空理他,手已经伸向了墙角那个最老旧的柜子。那柜子是老榆木打的,漆面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柜门关着,锁鼻上挂着一把生了绿锈的铁锁,锁却挂得松松的,根本没扣上。

弟弟突然提高了声音:“姐……柜子最底层……我见过,有一双皮鞋。”

我的疯狂,终于停止了,一瞬。

我停下手,整个人僵在那里,皮鞋。他说皮鞋。

1999年12月22号,最后一双皮鞋,这一辈子,欠了。收据上那行蓝圆珠笔字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亮起来。

我眼珠子紧盯着柜子。这婚柜是母亲和父亲结婚时,父亲跟着歪脖子枣树旁的王木匠亲手做的衣柜,

柜子中间是父亲亲自刻下的“百年好合,贵子贵孙”八个大字。每个字的拐角都锉了好几遍,光滑得摸不出毛刺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拉开那扇发灰的柜门。榆木的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拖得又长又颤,像从十三年前传过来的叹息。

最底层,静静躺着一个深蓝色的鞋盒。

我蹲下去,双手捧起那个鞋盒,轻轻放在膝前的地面上。掀开盒盖,里面是一双三十四码的黑色女式皮鞋。

漆皮面,擦得锃亮,圆头,鞋跟不高,矮矮的一寸,是十几岁女孩子穿着走路稳当的那种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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