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姑娘的脚不能受委屈
鞋带被拆下来重新系过,系成两只乖巧的、敛着翅膀的蝴蝶结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蝴蝶结的翅膀对称得不像话,左边三条褶,右边三条褶,连褶间距都用指尖比过。
齐齐整整,端端正正,与我的泼皮无赖十分不符。
我双手把它捧起来。翻来覆去地看。第一遍看鞋面,看那道被擦过无数次的漆皮弧线。
第二遍看鞋底,看那层橡胶花纹干干净净。
第三遍看鞋带蝴蝶结的结扣,看那个结是怎么打的,左绕一圈,右穿一孔,绕得那么紧,紧得像他攥着拳头忍下的话。
我一共数着,看了十一遍。
我小心翼翼掀开鞋垫,没有。
我捏开鞋盒的夹层,是空的。
我甚至把鞋翻过来,用掌心极其心疼地、轻轻地磕了又磕。“嗒、嗒、嗒”,三声,像心跳的空拍。
我希望能有什么东西掉出来,一张纸条,一片纸角,哪怕是收据上撕下来的一小条上面写着“给幺儿”,或者写着“爱”,或者只写着“月”字也行。
什么都没有。
鞋膛里塞了两团旧棉花,白生生的,被手摸得发黄发硬。我扒开棉花,空的。一字都没有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不信……”我喃喃着,声音颤抖,“爹不该什么都不留……”
弟弟怯生生地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,想拉我胳膊。
“姐,你要找钱吗?爹……爹没钱了,全部用了。最后那半年,爹吃药的钱,都花光了。”
“不是钱!”我突然暴躁起来,“饿死算了!”
我猛地转身,疯了一样把柜子里的棉被、枕头、旧毛毯全拽出来,一股脑儿往外扯,杂七杂八摊了一地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棉絮飞起来,白了我的头发和眉毛。那床藏青印花的老棉被是母亲嫁过来时娘家陪的,被面上一对鸳鸯绣漂漂亮亮的。
枕头里塞的谷壳“簌簌”往外响。旧毛毯边上的流苏被我扯断了几根,飘飘荡荡落在我脚背上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灰尘呛得我和弟弟一起咳嗽不停。
灰尘在那暗光里翻涌、沉浮、再翻涌。
原来,母亲走了,爹也落了灰。
我停下来了。跪在一地狼藉里,膝盖上压着父亲穿过的棉袄、母亲盖过的被面、谷壳和灰絮混在一起埋在脚踝边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十根手指头上全是灰,指甲缝里嵌着泥和线头。灰尘落在我睫毛上,眨眼的时候沙沙的,涩着磨过眼球。
他欠我的,我翻遍整个柜子也翻不出来。可那双皮鞋安安静静地躺在我膝前,鞋带上系着他亲手打的蝴蝶结。
我停下手,头发散乱,汗水和灰尘泥土糊了满脸。
我慢慢转过头,看着那双安静的皮鞋,笑了。哭笑了。
我找的,是一张旧报纸。
我瞅着墙角那个铁皮箱子,跨过去一把掀开盖子,里面只有几颗生锈的图钉和一卷粘在一起的缝衣线。
什么都没有。
像是命运对我此刻状态的嘲讽。
连我最后一丝力气,都被那轮月亮下,那只女式皮鞋里的旧报纸抽干殆尽。
我“噗通”一下躺在那堆狼藉里。
旧衣裳和棉被堆成了山,我睡在山脚下,怀里还抱着那个鞋盒。
弟弟慌忙蹲下来,在我面前茫然地坐下,用他那脏兮兮的袖子,一点一点地给我擦额头上的汗。
越擦越脏。
他急得大哭,鼻涕眼泪糊了满脸,声音都劈了叉:“姐,姐你到底要找什么……你告诉我,我帮你找……好……好不好……”
好个毛线,我已力竭。
我摸着皮鞋鞋面,指尖发抖:“爹,爹怕我冷吗?怕我走远路吗?”
我抽泣着:“爹给我做皮鞋,是不是怕我脚受委屈……”
弟弟愣住了,他抽鼻子,小声喊:“姐……”
我不理他。我把鞋抱紧了。鞋底是厚实的牛皮,不算硬,后跟处微微翘起一点弧度,刚好贴合脚窝。
我把它贴在脸上,皮革在我的体温下慢慢焐热。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,和那把锥子穿过厚皮时闷闷的钝响。
弟弟又靠过来,把脑袋抵在我肩膀上,他一声一声地喊:“姐……姐……”
这声音又糯又黏,黏住了我往下坠的魂儿。
我也不敢死了。
我把鞋子抱得更紧了些,像抱着父亲最后的体温。透过模糊的泪眼,我看着满屋的陈年烈爱。
是啊,鞋,就是父亲要说的所有话了。
那鞋头翘起来的弯儿,是他在说:“幺儿,走路要抬头挺胸。”
像麦田里的一株穗子,风来了就弯,风过了还得直起来。
那后跟纳的千层底,是他在说:“踩实了,心里才不慌。”
一层布一层浆,浆硬了再锤软,软了再添一层,像一个人在这世上把自己一寸一寸夯实的过程。
每一个针脚,每一寸被擦亮的光泽,都在替他说:“走稳了,幺儿。”
我脑子里,常浮起每一个黄昏。
母亲在的时候,父亲都会卯着劲儿赶在黄昏时到家。
那时候天边还有一道发白的亮缝,像是太阳走远了还舍不得关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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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豌豆,豆荚“啪”地裂开,青圆的豆子蹦到她围裙上。
父亲就拖个小马扎,恰好嵌进她影子里,靠在旁边捶鞋底。麻线在他手里拉得“咻咻”响,光斜斜地铺过来,把他俩的影子揉成一团。
母亲拿胳膊肘轻轻捣他:“水生,一双鞋,要费这么大工?”
他抬眼望她。晚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,他伸手替她别到耳后,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停。
她又问:“只一双寻常布鞋,值得你一天捶三遍?”
她追着问:“那你以前给我做新鞋,怕是要熬几个通宵哦?”
他把耳朵贴近她唇边。
她贴得更近,热气吻他:“那我婚鞋上的鸳鸯,你是不是熬了很久?”
“怕是连月亮都熬瘦了吧?”母亲嘟囔:“怪不得那阵子,你天天顶着星星进门哄我。”
父亲手上的麻线停了,“那双婚鞋……鞋尖上还绣了并蒂莲,费灯油。”
母亲又说:“还有幺儿那双新鞋,鞋面上还绣朵小花,难怪这些天,你天不亮就摸黑出门……”
父亲拉线,“咻”地一声,线头咬进布里:“幺儿这双,鞋底我纳了‘平安’两个字,费手劲。”
他笑着,手上的线一拉一收:“姑娘的脚不能受委屈。脚舒服了,心里才踏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