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他们爱的美丽,我祈求一次黄昏把我埋了
我耍得腿都累软了,把鸡撵上了树,跑得浑身汗津津的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又一头钻进母亲怀里,把身子埋进她臂弯,拱来又拱去。找一个最妥帖的姿势。
母亲放下菜,用手背蹭我额头,那手背上还带着凉水。
“幺儿,累了就歇会儿,我去给你倒点温水,放点糖,好不好?”
我摇头,把小脸埋得更深:“我不累!永远都不累!”
母亲又转头对李大婶说话。她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:“水生啊,是夏天生的。那年江里涨了大水,浑黄的水把河滩都淹了,他家门槛都进了半尺水。”
她语气里添了回忆:“月儿她奶奶抱着水生在门槛上坐着,说‘这娃命里带水,养得活’。”
她抬头。父亲又挪到大李子树下避阴,篾条在他手指间翻飞,青白的竹丝像水一样流淌。他的拇指和食指夹住一根篾条,一压,一挑,一穿,篾条就服服帖帖地嵌进前一道缝隙里。
母亲的声音更轻了:“水是软的,也是韧的。水生他没被那场高烧冲走,任谁也冲不走他。”
我不懂大人的话,只觉得母亲怀里凉快极了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父亲正抬头朝这边望。
我扭头扯她衣角:“妈妈!为什么爹老是对你一直笑?他都不对我笑!”
母亲乐了,把簸箕抖开:“谁说的?你爹他天天对你笑得,跟开花了一样。”
“哼!”我把脸扭到一边,眼角却偷瞄着她,“爹对你笑得最开心了!”
我嗔怪:“我看爹,他就点点头。他看你,就能笑半天!”
李大婶在旁边笑得拍大腿:“哎哟我的我老天菩萨!你这粘糊劲,连你妈的醋都吃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将来,怕是要把老伴儿拴在裤腰带上,走哪儿带哪儿!”
“小孩子嘛,正常的。”母亲乐得用指头点了点我的鼻尖,“我的幺儿啊,永远都可可爱爱的!”
我悄悄回头。正撞上父亲朝这边望来的目光。那目光越过李子树,落在我和母亲身上。
是山涧里清柔的潺潺流水。
母亲起身给我倒温水。路过父亲时,父亲伸手勾起她的拇指,指了指天上。
母亲抬头,晚霞正烧得烂漫。
从浅粉吻上绛紫,落成暗紫,燃成灰蓝,再烧出赤红。
一层一层从山尖儿上绽放,爱得美丽。
她踮起脚,嘴唇贴上父亲的耳廓:“知道了,火烧云,很漂亮。”
父亲笑了,是桃花盛开,漫过山野,欢喜又欢喜。
他又低头,在膝盖上摊开的旧报纸上写写画画。
母亲走过去,抽走那张纸,背面是一行铅笔字。
“给丽丽,水生。”
我抬头,无数个夏天,同时在黄昏的心脏里相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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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据还在我手里。
那一行“欠幺儿的,没还”底下,我终于看懂了。
第三层,是母亲的。
那是父亲自己说不出口的黄昏,是他一生都用眼神说完的句子,是他写在收据背面、报纸背面、烟盒纸上所有的“给丽丽,水生”。
而我已经收到了。
用父亲整整三十年的生命,慢慢拆开。
我蜷在矮凳上,把脸埋进塑料袋里。
祈求一次黄昏把我埋了。
就埋在这个空空的灶台边上,埋在李子树影子够不着的地方,埋在1993年的芒种和2000年的芒种之间那条缝里。
“姐,你别哭了。番茄再泡就烂了。”
弟弟走到灶台边。灶台上的水盆已经泡了三个番茄,皮都皱起来,水面浮着一层浑浊的红。
他拿起一个大红番茄,把它使劲按进水盆,又捞出来使劲狂甩。他甩得我塑料袋子上,一脸的水珠子,一颗一颗从塑料表面滑下去,砸在我套着袋子的脸颊上。
然后他蹲下来,咬了一大口。
“噗——”
又一大口。
“噗——”
汁水喷溅出来,红的溅上他下巴,溅上他眉眼,溅上他握着番茄的那只手。
他用手背使劲擦我塑料袋子,粗鲁地、笨拙地,把那些水珠和我的眼泪一起抹开。他又吃了吃自己的手背。
红的。
他满脸红泪。
在我眼睛里燃烧起来。
我的脸,彻底被红色覆盖了。
“姐,别怕!姐!”弟弟一把抱住了我。
他身上番茄酸甜的气息,隔着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把我整个人埋了。
“啊——啊!”木凳向后倒去,“哐当”被我砸翻在地上。我的后脑勺磕了一下,闷响。
木凳倒了,我也倒了。
弟弟被我带得一个趔趄,半跪半趴地扑在我旁边,番茄从他手里滚出去,滚到墙角,停在母亲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盆边上。
“呼呼呼呜呜……唔唔呼呼……呜呜呼……”我趴在地上,把脸埋进土灰。
屋角这片土灰是经年累月扫不干净的,混着碎米粒、干泥巴和鸡毛的碎屑,带着一股子霉湿的、沉甸甸的气息。
我像一把锄头,猛地刨开了我胸腔里的土。土灰灌进鼻子,呛得我打喷嚏,我把脸紧紧贴着地。
我活过来了。
我拼命喘息。
“呼呼呼呜呜……唔唔呼呼……”
口腔里的土灰气,是我从那个相爱黄昏中挣脱出来的第一口人间实感。
“姐!姐!”弟弟嚼着最后一口番茄,愣傻了,他嘴边的红色顺着泪水流不停。
一滴一滴落在我后背的衣料上,温热的、黏的。他不敢动,像不知道自己该先咽下那口番茄还是先把我扶起来。
我啃着土灰,哭着喊:“妈!我喘不上气!妈!”
我感觉自己正在被活埋。
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土,每一口气呼出来都带血。
我想起母亲说的:“芒种,忙种,种下今天,等来年开花。”
我蜷缩着,侧脸贴着冰凉的地面,我问土墙缝里:“妈,那你种下自己那年……花开了吗?”
墙缝里没有回音。
只有墙上那些布包静静垂着,红的、黄的、粉的、紫的,大大小小十二个,排成一排,一支不会走的时钟。
母亲用碎布和针线缝出一整个四季,每朵花都在盛开。
最左边那朵大红的,是梅花。
挨着那朵粉的,是桃花。
中间那朵杏黄的,是迎春。
母亲给我缝制的那些布包,花开得很美。
我一闭上眼,就能看见她坐在场坝里,针在她手里慢慢穿过布面,穿一下,停一下,喘一口气,再穿一下。
她把最后一缕黄昏也缝进花里。
我用余生,再也见不着。
“啊啊!啊!”我疯狂捶着地。
疼,渗进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