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我收到的唯一一封情书
字号

番茄汁写的情书 ›

第113章 我收到的唯一一封情书

木吃田

只是一张纸,泛着陈茶色,岁月在它的肌肤上织了一层薄薄的茸毛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
左边角卧着一块深褐色的渍,圆的,不大,像一枚闭着的瞳仁。大概是被什么浸透了,风干后,又在同一处落下了第二滴。

“铺开看看。”我说。声音贴着自己的喉咙滑出来,带着一股子沉闷的疼,从胸口一路麻到指尖。

弟弟把它抻开,一下一下压平,铺在我眼前。

蓝色圆珠笔字,工工整整。

第一行:1989年12月22号,最后一趟盐巴,三天两夜,欠了

第二行:1993年12月22号,最后一次生日,这一辈子,欠了

第三行:1999年12月22号,最后一双皮鞋,这一辈子,欠了

最下面还有一行,墨迹很淡,像是最后没力气了,笔尖贴着纸拖过去。

我凑近,贴着看。

“这辈子,欠幺儿的,没还。”

这张收据折了三层。

第一层,是母亲的。

第二层,是母亲的。

这是我收到的,唯一一封情书。

写满了边与月。

“姐,背面……背面……还有字。”弟弟吸着鼻子。

我伸手把收据翻过来,收据背面有三行字。父亲写的,他说不出,可他写了。

他一辈子,没对我们说过一句硬话。却写了。

1996年6月6号,番茄三个,一毛钱。

1993年4月3号,孩子两个,一辈子。

给丽丽,水生。

弟弟站在我旁边,也在看。

世界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
我手里的收据忽然变得很重,重得我捏不住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完全拿不起。

纸角往下垂,那个深褐色的渍正对着我的眼睛。圆的。

是眼睛。

是泪。

“他欠我什么?”我问。

“他欠我什么了?”我问。

“他欠了什么?”我问。

两张嘴,一屋子没说出口的话。

那些年里被他咽下去的所有、藏进竹编里的所有、烧进灶膛里的所有,此刻统统堆在这个夜里,压得空气都沉下来。

生命隔得那么远,隔着三十年的风雪。

我父亲30岁。

我母亲21岁。

生命离得那么近,下了三个十年的雨。

我父亲叫边水生。

我母亲叫钟丽。

他说:“给丽丽,水生。”

我想起了1992年的夏天。

.

1992年6月5号。芒种。

人间忙种。万物忙着把自己埋进土里,等着被时间认领。

母亲坐在矮竹凳上择苋菜,手指利落地掐去老梗。李子树投下一大团浓荫,罩着她后背,一顶遮阳大伞。

我蹲在旁边,手里攥着一根刚从树上揪下来的青李子,酸得我直眯眼。

母亲喊:“幺儿,慢点跑,别让你爹给绊倒了!”

“哦!”我欢拖着雀音跑远,又绕回来。

李大婶挎着半篮新摘的豆角探进身来。她今天穿了件白底蓝碎花的褂子。

“丽丽啊,你家老头子又在那边比划啥呢?”她侧着头朝院子里望,“带着闺女手舞足蹈的,我怎么看他像唱大鼓的,就差一面锣了。”

母亲嘴角弯出一个月牙儿:“媛姐,快进来坐。”

她拿手背拂了拂旁边的矮凳。

“水生他呀,他说今儿一早江边飞来一只白鹭,那腿细长,立在水里,竟是个穿白衫的秀才。他又说,他年轻那会儿走路,就端的那个样。”

李大婶“哈哈”笑了一声:“他这耳朵听不清,竟生的一双好眼睛,都做白鹭秀才了!”

母亲把菜梗“啪”地一掐:“水生他眼睛尖着呢。你是不知道,当年隔着老长一片桃花树,在对面山边,他就看清我辫子上扎的是红头绳。”

“就那么一根头绳,”母亲含羞顿了顿,指尖捻着菜叶,“勾了桃花。”

李大婶拍了大腿一记:“哦哟!这么浪漫的啊!”

她冲母亲挤眼,眉梢弯弯:“就这么着,给你勾跑了?”

母亲羞红脸:“水生,他还说……”

“妈妈!你看!”我在李子树下回过头。

我看着母亲娇红的脸,咧开嘴笑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笑声,然后把手掌按在胸口,比了一颗心。

又转过身,朝父亲的方向指了指,喊得用力:“跟——爹——学——的!”

母亲先是一怔,随即笑开了。她放下手里的菜,也对我比了一颗完整的心,两只手拢成圆满的弧:“妈妈爱你哟。”

然后侧过脸,对着李大婶说:“水生他说‘丽丽,比桃花还美丽。’六年了,每年芒种,每年白鹭飞来的时候,他都是这一句。”

李大婶低头掐豆角,半晌没说话。再抬头时,她声音竟有些哑: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,羡慕不来。像我,都是父母……丢在这里的。”

她低头又掐了一根豆角:“丽妹子,你说……这人跟人,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?”

母亲停下手里的活,看了她一眼:“媛姐,你倒也不用忧心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,既来之,则安之。”

风过李子树,叶子沙沙响。

母亲指着风声说:“媛姐,你看这李子树,也不是自己选的根,可年年开花,年年结果。哪一年不是风吹雨打?即使这般,也不能自己丢了自己。”

“丽妹子,这个理,我懂。”

李大婶抬头看那棵大李子树。树冠密密匝匝的,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背面。她又转头,看向场坝另一头,父亲正蹲在墙根下,身边堆着青白的竹篾。

她叹了口气:“只是可惜了,水生这么好个人,干干净净的,手艺又好,偏偏这耳朵……”

“不可惜。”母亲打断她,随即又笑起来,“水生他耳朵听不清,可我说的每句话,都住进他眼睛里了。“我张嘴,他就知道我想说什么;我皱眉,他就晓得我心里不痛快,他心里灵光得很。”

她顿了顿,又低头理菜:“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途。我们不强求。”

李大婶一边掐豆筋一边打趣:“丽妹子,你呀,命里就是遇见水生的,这辈子守着咱们这大山过,甘心不?”

母亲笑着,手头不停,那双手在水盆里淘洗苋菜,红水漫过她的指缝:“媛姐。芒种芒种,忙忙地种嘛。”

她抬头,看向我和父亲:“种下今天,等来年开花。今朝把日子种下去,一辈子都有花。”

李大婶“嗯”了一声,抬头望向远处山脊,山一层叠一层,从近处的浓绿慢慢淡成天边的浅灰。

她说:“这山里啊,别的没有,就是花多,常开不败。”

本章有误?提交报错

随机热门小说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