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我见到了他们的定情信物
我仰头,继续切番茄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案板上还剩最后一颗,红透了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、软乎乎的,一颗盛满心事的小口袋。我把它按在案板上,刀落下去。
切着切着,刀钝了。
番茄皮不肯干脆地断开,而是软趴趴地粘连着,刀刃碾过去,它拖着、拽着,薄薄一层红膜挂在刀口上,半断不断的。它舍不得。
我咬紧了牙,猛地用力一砍。
“噗——”
汁水喷出来,溅了我一脸。鼻尖、颧骨、眼睫毛,全是红的,凉的,带着籽粒的小颗粒。我僵在那儿,刀还嵌在番茄的残骸里,案板上汁液横流,番茄的肚肠摊了一片。
不是‘f’是番茄。
我哭了。
我嘴硬地跟自己说:是番茄汁进了眼睛。
可眼泪混着红汤从脸颊上淌下来,淌到嘴角,咸的、酸的混在一起。番茄籽粘在我嘴角,一颗、两颗,我伸出舌尖卷进去,嚼碎了,咽下去。
吞咽了所有没说完的话。
一整天的饥饿,从我胃里一直割到喉咙口。从早晨到现在,铁锅里翻腾的酸香勾了一整天,可我一口都盛不出来。这会儿,那股子饿猛地从胃底翻上来,像一把生了锈的刀,钝钝地、一下一下地割。
我抄起那只被我磕了口的蓝花碗,舀了一大碗番茄汤。红汪汪的、烫滚滚的。
我跑出去推开门,寒风“呼——呼——呼”地灌进来,扑在我脸上,把汤面的白汽扯得七零八落。
我看向远方,山是白的,天是黑的,我端着碗站在那儿,任由风一口一口喝凉我的番茄汤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我只是想知道,就说,人死了以后,会记得番茄汤的味道吗?
我仰头,对着漫天大雪,大口灌了个底朝天。然后那股暖又漫上来,漫到胸口,烧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。汤水猛地呛进气管,发酸,暖胃,烫心。
我转身又跑进屋,盛了第二碗。白汽在碗沿上跳舞,扭着腰肢,缠缠绵绵地往上飘。欢快升天。
“弟弟,快起来喝汤。”我冲里屋喊。
那边传来翻动的声响,丁零当啷的,像在翻什么木盒子。隔了一会儿,弟弟的声音从里头闷闷地传过来:“姐,我马上过来……等我把这板……收完。”
“别收了。麻溜儿过来!”我声音抖了,“人走了,东西又不会跑。”
那边静了一下。翻板的声音停了。然后木地板响起来,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是弟弟的脚踩着床上几块松动的木板,一步一步地走。
过了一会儿,弟弟跑到灶火边上,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,拳头大一个。
两根细绳,绣着桃花。
布包一角破了,露出一张纸的边角。
弟弟抖了一下。把那张纸抽出来,纸边上的毛茬在火光里飘着,像老棉袄脱了线。
我看着,那滋味,不好受。
我甩了甩手,在围裙上擦了两把,抬头看他:“什么东西?”
弟弟往前递了递,布包悬在他掌心里,晃了一下:“姐,你猜我从哪儿翻出来的?”
“爹的枕头?”我盯着那两根桃花绳头,胸口一阵一阵地揪着,“爹的枕头底下?”
“我睡不着,爬过去收拾。他枕边那些东西散了一地,药瓶啊帕子啊,我挨个捡起来摆好。”弟弟往前走了一步,“这绳头露了一角,卡在爹床板边上。我拽了一下,没拽动。”
“你打开看了?”我问。
弟弟点头,又摇头。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多怪。嘴角往上弯着,眉头却拧着,又哭又笑。腮帮子上那两道干泪痕又清晰起来了。“不是,我拽不动,就掀床板了。”
他凑头过来:“床板。爹床板底下压着的。我把床板掀起来一头,这包东西自己‘啪嗒’掉地上了。”
他没说里面写什么。他只是把手往前伸着,等着我接过去。
可我脚下没动。刀还搁在水盆里,我攥着刀柄,在水里哗哗地划圈,水面上浮着几片番茄籽和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我扭头看着那两根桃花绳头,看着那绽了线的穗子,看着那露出来的一角黄纸。
母亲一直喜欢捯饬雅致的小布包,碎布头拼的、旧衣裳裁的,大小不一地摞在针线笸箩里。上头系着细绳头,勾着花。
她手指巧,一根针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,穿过来、绕过去,几根线就能打出一朵桃花、一瓣兰草。
她给父亲勾了好几个外出上山用的“小钱包”和“粮食包”。
细绳头,梅兰竹菊,都勾过。父亲每次出远门,她头天晚上就坐在煤油灯底下缝,缝到很晚,灯捻子剪了三回。
我趴在桌上睡过去了,醒来看见那几个小包整整齐齐码在桌角,母亲还在勾最后一根绳子,嘴里哼着那支没有词的曲。
还有我心爱的番茄花。
那年我吵着要一个自己装野果的小兜子,母亲勾了一整个下午,桃红绳头打的结,圆鼓鼓的,她说:“番茄花儿是黄的,可幺儿喜欢红的,咱就勾红黄的。”
我盯着弟弟手里那两根绳头。火光跳动了一下,桃花的影子投在他掌心里,一晃一晃的。盛开了漫山的桃花。
这绳头绽线了。穗子散了,毛了,有些年头了。
许是他们的定情信物。
母亲不爱写信,因为他们相遇后,隔着一座又一座的山。
父亲总在远方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我哑着嗓子。每一个字都疼。
弟弟点点头,没说一个字。他把布包搁在灶台沿上,开始掐着手指,一层,一层,又一层,慢慢地掀开。
布包里面勾了三层,最外面一层蓝布。第二层是月白色的,上面绣着一枝细细的桃花枝,枝头上三朵花,两朵开了,一朵还是苞。
第三层是桃红的,最软的那块棉布,已经磨得薄透光,布面上还有几处深色的渍痕,陈旧了,像茶渍又像汗渍。
勾织的手法,每一个结都收得齐整,又匀又细。和我上学的布包一模一样。
母亲没来得及给弟弟织。
或许,织了。
三月份,桃花开了。
此刻,落在弟弟掌心里。
弟弟掀开最后一层桃红布,小心翼翼地把布角往两边拨。里面是一张纸,折了三层,边角磨毛了。
扯开是一张手写的收据。
我盯着那张纸。
只剩一张纸。
只是一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