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梦里什么都有,睡一觉就好了
“姐,”他说,“爹在上面,肯定也闻见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”
“嗯,”我拿勺子搅着锅里的汤,“他闻见了。他一准儿在说……”
“砍进去掺水就是汤!”弟弟接上,学父亲的腔调,粗着嗓子。
我扬手作势要打他,他往后一缩。锅里的番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酸甜的香气弥漫开来,把一屋子的冷和黑都挤到了墙角。
弟弟舀了一碗汤,吹了吹,先递给我。
“姐,你喝。”
我接过来,掌心烫烫的。他给自己也舀了一碗,蹲在灶边,“吸溜吸溜”地喝起来,喝得鼻尖冒汗。喝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来,抬起头,目光越过碗沿看向我。
“姐,以后我守着你。”他说。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我。
我端着碗,热气扑在脸上,眼眶又热了。“好。”我说,“那你可得多吃点,长高点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蹲在那儿没动,仰着脸看我。
他脸上婴儿肥还没褪,眼睛哭成葡萄后,又肿眯着。他蹲在那儿说话,隔着风与雪 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说:“爹,你放心,我看着姐呢。”
我使劲搅汤,炉子上的番茄汤“咕嘟咕嘟”唱起了曲。像母亲当年哄我睡觉时那支没有词的曲。
那曲子里有月光,有露水,还有她蘸着清水在桌上写字的指尖。
三岁那年的夜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弟弟刚出生三天,裹在蓝花被里,鼻尖只有一颗花生大。
母亲把我揽在膝前,手指头蘸了碗里的温水,在乌黑桌面上划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“幺儿,跟妈妈写——‘人’。”她哼着没有曲的歌,“一撇一捺,撑起来就是个人。”
我歪着脑袋,手指头一戳下去,“人”就散了。
母亲笑,“傻姑娘,人字要站稳,像你爹那样。”
父亲从里屋出来,怀里抱着啼哭的弟弟,一边左右轻颠一边接话:“像我?我可不见得站稳嘛,腰都开始折了。”
他又凑过来看桌上的水痕:“这什么?蚯蚓……爬?”
“你的脑袋瓜子。”母亲轻推父亲,又转头对我笑,“幺儿,别听你爹的。人字写好了,走到哪儿都顶天立地。”
我趴在桌上,在水迹完全干透之前,用指甲划了一遍又一遍。
现在,弟弟说“我看着姐”。
我忽然想起,父亲当年抱着弟弟时,也对母亲说过差不多的话:“你歇着,我看着俩。”
那年,父亲抱着弟弟凑近了看,看着我在桌子上划来划去,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伸出手指头,在他那个方向,在那个水痕旁边,歪歪斜斜地添了一竖。
“这是‘大’,”我说,“我比‘人’大。”
我扭过脸,抢答,父亲轻拍我后脑勺:“调皮!”
父亲说:“幺儿,看着。”
.
他说看着。
现在弟弟说“我看着姐”。我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,手里攥着铁勺,勺柄上的木把被攥出了汗。
我转身去取柴。路过堂屋正中的那副棺木时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。
我把手掌轻轻贴上去。木头冰凉,漆面滑得像一汪冻住的静水。我闭上眼,掌心下没有心跳,没有温度,只有那股子生漆的气味钻进鼻孔里,堵得我发闷。
然后我屈起指节,磕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一小声。像小时候父亲那干燥宽大的手掌落在我后脑勺上,带着全部的、毫无保留的爱。又像他假装生气时,指节敲桌面催我吃饭那一声“咚”,带着一点儿嗔怪,和全部的、满得溢出来的爱。
从此我再没去过鹰嘴岩。
我回到灶前,铁锅里的番茄汤已经熬浓了,番茄化了七成,皮卷起来漂在汤面上。我又拿了一颗番茄搁在案板上,菜刀落下去,连蒂带肉,统统切碎。
我使劲剁,刀刃剁在木案上,“笃笃笃笃笃”,快得像落雨,连番茄籽都碾碎了。今天不想留任何余地。
弟弟坐在矮木墩上看着我,两只手撑着墩沿。他看了一会儿,咬了咬嘴唇,才开口:“姐,我下午趴到爹枕边,他好像说了句什么。”
外头风吹雪,压断了屋后的竹梢,“啪嗒”一声脆响,像谁掰折了一根骨头。
我的刀顿了一瞬,然后又落下去。“笃。”菜刀嵌进番茄肚腩里。
“姐。”弟弟的声音黏糯糯的。
我刀没停:“什么话?”
一刀,两刀,三刀。我不抬头,只盯着案板上的红汁。
“好像是一个字。”他抠着矮凳沿的毛刺,抠得更深了。
我刀速快了:“什么字?”
“我没听清。就一个字,爹反复说。”他抠嵌了食指,皱着眉使劲想,腮帮子微微鼓起来,“反反复复的,像磨牙。就那个音,‘f’打头——”
他抬头看我,眼睛眯着的那条缝里,光晃了一下。
“好像是……‘烦’?还是‘饭’?”他琢磨着,“就一个音,拖着气声,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水,吐不出来。”
我的刀刃砍在番茄的肚腩上,“咔”地一声闷响,汁液迸出来,溅上我的手腕。
“你听错了。”我说。我把刀竖起来。刀刃上挂着一片薄薄的番茄皮,红艳艳的,颤颤的。
弟弟从木墩上滑下来,拿着木凳蹲到我脚边。他伸手拽住我围裙的下摆,仰着脸,鼻尖冻得发红:“可爹喉咙里一直咕噜噜的……冒着那个音。我趴了快一炷香的工夫,爹一直在说。他是不是想吃什么?”他是不是还想喝口汤?”
“应该是饭。”我偏过头,望向窗外。雪片子又密了,白茫茫的。“雪下太大了,风灌进屋里,呜呜响,你没听清。”
弟弟歪着头想了想,没再追问。他把食指从木缝里拔出来,指尖上扎了一根细刺,他用拇指甲掐着往外挤,挤了半天,挤出一滴圆滚滚的血珠。他把血珠在裤腿上蹭掉了,闷闷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那……爹是饿了吗?”
“是。”我说。我把案板上最后一堆番茄碎拢进掌心,满满一捧,红的、黄的籽粒嵌在指缝里。“爹饿了。所以这汤得熬浓些。”
我看着弟弟:“你太小了,快去睡吧。”
我把掌心的番茄汁“啪啪啪”拍进锅里:“等下醒来喝碗汤,把场坝清干净。门前的雪不铲掉,明天结冰,人走上去要摔。”
“好。”弟弟磨蹭着站起身,木墩被他带得歪了一下,他伸手扶正。走进里屋。
这次我没哄他。
梦里什么都有,他睡一觉就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