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弟弟,我们都爱你
“那爹就在上头一直待着?”弟弟又抠起烂大拇指的指甲,指甲边沿的肉翻着白皮,他抠得专注,要从指头里一遍一遍抠出个答案来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“他们一直待着,住上面了。”我低下头,声音放软。
天堂人间,总归是一家人。
弟弟忽然站起来,棉衣扣子一系,整个下巴缩进立起来的领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熬红的眼。
“姐,你歇着去,后晌我守。”
“你行?”我盯着灶膛里那点光,越来越薄了。
“咋不行?”他跺跺脚。
“你不怕?”
他愣了一下。风撞在门板上,“咣当”一声,门缝里钻进来的冷气扑到脸上。他抿紧嘴,下巴又抬高了一点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爹在呢。”
我瞅着他后脑勺那根倔强的发,竖在那儿。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弟弟要没在,我铁定找个山崖,自由落体。什么都听见了,可什么也不用再听。
这日子啊,真是日夜熬人。
就像从土里刨一块老姜,搁在石臼里,被谁抡着杵子一下一下使劲浑身牛劲儿地舂。
汁水都榨干了,剩下一团烂渣。还在那儿舂,还在那儿舂。还在那儿舂。
最后两个时辰,弟弟守爹,守着棺木。我靠在门沿上,看他往棺木前一坐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嘴唇动了动,我听不清,但能猜到,他在跟父亲说话。
可能说:“今早灶膛里那点火星燃起来了。”
许是说:“雪大了。”
或者说:“姐又没吃饭,我劝了,她不听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”
最想说:“爹你冷吗?我给你多烧点纸……”
只想说:“爹你在吗?我要一直陪着你……”
我转过身,背靠着门框,仰起头。我想说:“弟弟,我们都爱你。”
我听见风大了,听见鸡叫了。
听见两个孩子,就在这片借来的光里,一夜长大了。
骨头拔节,魂灵生根。
日夜熬人。这话我说轻了。
该是说,日夜煎人寿。
就像给父亲熬的药渣,搁在砂锅里,文火慢炖,把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熬进汤里。再把剩下的人,煎得只剩一副空壳。
父亲去世一宿了,母亲后家的至亲,舅舅、姨姨、外婆那边一大家子人,到现在一个人也没来。
怨他。怨他。都怨他。
当年母亲跟父亲走的时候,外公拍着桌子说断绝关系:“我老钟家生不出你这样辱了门楣的闺女,走了就永远别回来”。
这边两个人头也不回。
母亲从病重到入土为安,外公都没来看过一眼。
父亲站在中间,一手拉着母亲,一手还想够着那头。
爱的两边,他左右都捞不到。母亲走了以后,他更是里外不是人
这日子,咋过都难。
而我,爱与被爱,世间两种选择。
我落得两种遗憾。
我大脑疯转,眼皮打架,开始发酸,发胀,发疼。可一躺下,满脑子又都是棺木、雪粒、弟弟那根挺直的脊梁骨。
还有鹰嘴岩那块石头,我踩过。风大的时候人一定站不稳,往前一倾就什么事都一了百了了。
我翻来覆去,滚来滚去,褥子都滚掉了。可脑袋没掉,就都睡不着。
我翻爬起来,又疯进灶火旁。
灶台上搁着一大篮子大红番茄,李大婶大晚上拎过来的。红彤彤的,挤挤挨挨,在暗处像一篮子小红灯笼。
我拿起菜刀。像我父亲切的那样。乱刀砍下去,汁水溅出来。我砍得乱七八糟,大条小条,厚的像块砖,薄的能透光。
我盯着那堆番茄愣住了。
像。简直太像了。
父亲切番茄,就这个态度。
天底下最不讲究的刀工,被他切出了一种近乎完美的随意。
母亲在世时总笑他:“边水生,你这切的是块还是丁?”
父亲就呵呵笑:“你喜欢的话,咋样都行,怎样都是。”
母亲睨他:“要煮给幺儿吃的!她就只喜欢喝番茄汤。”
父亲笑得更灿烂了:“丽丽,那更行了!砍进去掺水就是汤!”
“……”
记忆不要命的涌上来,我脑袋嗡嗡嗡地撕裂。刀在砧板上剁出不要命的咚咚咚咚脆响。忽然“当啷”一声,菜刀脱了手,掉在灶台上。我捂住嘴,蹲下去。眼泪“啪嗒”“啪嗒”地掉,砸在地上。
一个小小的、轻轻的声音,忽然响在我耳边:“姐。”
他脚踩在地上,小小步,轻轻步。
他挨着我蹲下,一只手搭在我后脑勺上,湿热的,他肯定又擦鼻涕了。
“姐,”弟弟说,“你别哭。爹说过,番茄切得越乱,汤越入味。”
我肩膀抖了一下。眼泪顺着鼻尖滴下去。这话我记得。去年秋天父亲蹲在灶前又说了两回:“这番茄啊,碎碎的才出味。”
可人碎了,一点也不甜啊。
弟弟看着我,叹了口气,老气横秋的,不知道跟谁学的。然后,他伸手把砧板上最大那块番茄拎起来,塞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嗯,”他泡迷肿眼,哄小孩似的说,“甜的。”
“真的?”我看着他腮帮子动来动去,鼻头一酸。
“真甜,不信你尝尝。”他使劲点头,又从砧板上拎起一块塞到我嘴边。番茄汁沾在他手指上,红红的。
我张嘴咬住,嚼了嚼,酸味先冲上来,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藏在汁水里。
“是甜的。”我哭着说。
“我就说吧。”他把手缩回去,在裤子上擦了擦,“爹说的话,总归没错的。”
忽然我就笑了。哭着笑,笑着哭。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。他凑过来,用袖口给我擦,袖口那块布早就硬了:“姐,你哭丑了。”
“你才丑。”我抽了抽鼻子。
“我丑就我丑。”他蹲在那儿没动,仰着脸看我,“姐,咱们把它煮了吃吧,我饿了。”
“好。”我抹了把脸,重新拿起菜刀,一刀一刀剁下去,番茄在砧板上绽开,红的汁水漫开来,像一朵一朵花。
弟弟蹲在灶前,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整个屋子都暖了。他喊:“姐,多放点糖,爹说番茄汤就得甜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锅里的水开了,我把番茄倒进去,“刺啦”一声,水汽腾起来,满屋子都是酸甜的味儿。
弟弟凑到锅边吸了吸鼻子,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。眼角弯弯的,嘴角往一边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