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嚼碎鼠言鼠语。人误了,人就走不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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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嚼碎鼠言鼠语。人误了,人就走不远

木吃田

第二天一早,天刚透亮,鸡还没喂,灶房门口就响起了脚步声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
我正蹲在堂屋里刷弟弟昨夜换下的衣裳,凉水泡着,指头冻得通红。

抬头一看,二婶端着一只粗瓷碗过来,碗口上扣着个小碟子,热气从碟沿底下直往外钻。

蛋香裹着猪油的荤腥味,一下子就窜进我鼻头里,勾得我肚子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
二婶站在场坝门口,拿胳膊肘顶开半掩的木门。

进门先瞅我。

她“哼”一声,又转头看我父亲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眉头就拧起来了。

父亲坐在床边凳子上,跟前一夜的姿势一模一样,膝盖上搭着外衣。

他眼睛红得厉害,眼白上全是血丝,跟蜘蛛网似的爬满了。整个人像是被一夜的雨泡发了又晾干,皱巴巴的。

“水生哥,”二婶把粗瓷碗往灶台上一搁。她两只手在围裙上翻来覆去地擦,擦了一遍又一遍,都搓得起毛了,碎线头子飘出来粘在她手背上,“你一个人扛两个孩子……太难了。真的是太难了!”

父亲没抬头。他正端着药碗,小铁勺舀了半勺褐色的药汁,往弟弟嘴边凑。

“弟弟,”他声音哑得只剩气,“来,张嘴,喝了就不难受了。”

弟弟皱着脸别过头去,嘴角抿得死紧。药汁沾在他下嘴唇上,沿着下巴淌下来,落进枕头布里。

“你看啊,”二婶把声音放高了,带着点急切,围裙带子在她腰间晃晃荡荡地甩,“你又要管大的又要管小的,地里那几垄苞谷还等着锄草!”

“草都长到膝盖窝了,再不锄,今年那点收成全得喂了野稗子!你看看你自个儿,这两宿熬下来,眼窝子都陷进去了,再拖下去……”

父亲正舀第二勺药往弟弟嘴里送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弟弟这回不使劲挣扎了,只是偶尔闭着眼,眉头蹙着,牙关依旧咬得紧紧的,就是不张。

药汁又从嘴角淌下来,父亲不厌其烦,拿袖子轻轻擦掉。擦完了,又把勺子搁回碗里。

“水生哥,”二婶又往前挪了半步,声音压低了,细声细气的,跟哄人似的,“你……今年,还种苞谷不?”

“已经种下了!”我猛地站起来,扫把“啪”地倒在地上。我唾弃她,“我家地里的苞谷年年都很甜!我妈妈种的苞谷最甜!早就种好了!”

二婶斜瞅了我一眼,那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,又滑回来。她不接我的话茬,只把灶台上那只粗瓷碗捧起来,两只手捧着,递到我父亲面前。

“水生哥,”二婶的嘴唇抿了抿,“送出去一个吧。你也能松口气。”

我手里的扫把柄攥得死紧,我盯着二婶的后脑勺,耳朵里嗡嗡响。

她顿了一下,目光从我脸上轻轻掠过去,又落回父亲脸上。她清了清嗓子,指头在碗沿上敲了两下,像是给自己壮胆。

“老大是女娃,老二……老二还小。你仔细想想,还是得先找个好人家。你以后一个人,也能宽心,不用起早贪黑地两头牵挂。这地里的事、灶上的事、孩子的事,件件都压在你肩膀上,你又不是铁打的。”

我手里的扫把抠得咯吱咯吱响。

我不清楚她的鼠言鼠语,但我知道她想说啥。

就那三秒钟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老鼠窸窸窣窣啃咬牙齿的声儿。

三双眼睛都盯着我父亲手里那只勺子。

父亲的小勺子顿了一下。勺尖停在半空,药汁悬着,摇摇欲坠。

然后他慢慢直起腰来。
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地误了只荒一季。人误了,人就走不远。”

二婶愣了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。

她往前又迈近一步,围裙带子甩到身后去,声音急了些:“我那表姐,从镇上考去县城里的。家里又开着布匹铺子,她男人以前在老供销社上班的,吃商品粮的,月月拿工资。”

“她家里还没有小孩,早想着要一个。水生哥,我表姐那人我最清楚,心最善,手也散,逢年过节还给老家寄东西。家境够好,孩子过去了……也有盼头。”

她又低下头,围裙带子在腰间晃晃荡荡的,手指绞着带子头,越绞越紧。

“别说吃穿不愁,以后上学读书都有保障。城里学校,红砖绿瓦的,娃娃们穿的衣裳都是买来的,不兴打补丁。”

“你想想,老二现在这样,你一个人也顾、顾不过来啊。小禾他……他这烧要是再反复,你哪有那么多钱往医院跑?”

我父亲抬起眼。

他眼皮子掀起来,眼珠子黑沉沉的,里头那些血丝像是烧红的铁丝,一下就把二婶的话头烫灭了。

“一个都不送。”他说。

说着,他又低下头去,重新舀起一勺药,轻轻吹了吹,往弟弟嘴边送。手腕稳当得很,没有一丝晃。

二婶张着嘴,怔怔地站在旁边。碗还在她手里捧着,鸡蛋羹的热气慢慢散了,碗壁上的油花儿凝成一小圈一小圈的。

她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“咕”一声脆响,又响亮又窘迫,硬生生把后面一肚子话全吞了回去。

父亲说完那四个字,又低下头去。他把药碗端起来,小勺探进去,舀了半勺药汁,手腕微微转着,把勺底在碗沿上刮了一下,刮干净了,才慢慢举起来。

勺子凑近弟弟的嘴唇,轻轻碰了碰那两片干裂起皮的小嘴巴。

“张嘴,”他说。嗓子哑得厉害,却软软地哄,“乖,吃了就好了。”

弟弟的眼皮子颤了颤。他皱了皱鼻头,又皱了皱眉,嘴唇先是抿着,然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一条缝。

父亲勺子顺势送进去,药汁顺着舌面淌下去。

弟弟轻咳了两声,小脸皱成了一团核桃皮,眉毛拧着,鼻翼抽了抽。

可他没有吐出来。

那口药咽下去了,皱成一团的小脸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抚平了,眉毛松开,鼻头也不再抽动。嘴角那里,甚至微微地、极轻地翘了一下。

父亲笑了。

那笑慢慢地在整张脸上烧开了。往眼角爬,爬过那些眼睛里密密麻麻的红血丝,爬过那两团乌青的眼袋,爬过一夜又一夜的熬煎留下的沟沟壑壑。

那是母亲走后,父亲头一回这么开心地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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