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弟弟高烧,我们都在等天亮的救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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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6章 弟弟高烧,我们都在等天亮的救兵

木吃田

今年的夏天,雨水特别多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
母亲走后半个月,又连着五天下大雨了。雨水把村路泡成了烂泥。

弟弟生了场病,高烧不退。脸烧烫起来,红得吓人。

父亲从灶间出来,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把,往弟弟额上一贴,脸就变了颜色。

“得去卫生所看看。”他说,弯腰把弟弟往怀里一揽,“拿伞。”

我抓起门后一把大布伞追出去,伞面早就被雨打得“嘭嘭”闷响。

父亲那双解放鞋蹬进泥水里,“啪”地炸开一圈泥花,黏糊糊的泥点子溅上我光裸的小腿上,激得我一哆嗦。

他步子大,一步顶我三步,我在后头小跑着追,伞举得歪歪斜斜,半边肩膀早就湿透了。

卫生所在村东头,三间瓦房,门楣上挂块白漆木牌,风雨把上面的字剥得只剩“生所”两个字。

王医生正坐在诊桌后面择菜,见我们进来,撂下菜。

“哟,水生!”王医生三步并两步迎过来,伸手就去摸弟弟额头。他那手刚搭上去,眉头拧紧,“这烧……几天了?”

“昨儿夜里开始的。”父亲把弟弟放在诊床上,直起身来,雨水顺着他鬓角往下淌,淌过下巴,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,“半夜摸着就烫手了,今早更重。”

王医生捏着听诊器往弟弟胸口一贴,激得弟弟“嗯”了一声,身子蜷了蜷。王医生侧着耳朵,一会儿听听前胸,一会儿又转到后背。

他放下听诊器,又去翻弟弟的眼皮,又让他张嘴看舌苔。弟弟舌头伸出来,舌尖上一层厚厚的白苔,边上是红的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“扁桃体肿得厉害。”王医生转身回到桌后,打开药柜,几瓶白的黄的药片倒出来,用小纸包包好,摞成一摞。

他把纸包推到父亲面前,眼皮子一抬,目光沉甸甸的。

“水生啊,”他说,“这药我开了,一天三回,温水送服。先吃着。”

父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半晌才挤出声音来:“王哥,这药……”

“三天。”王医生伸出三根手指头,“三天不退,别耽搁,赶紧套车往镇上送。”

我听见“镇上”两个字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镇上,就是很远的地方。

在村里,发烧感冒是常事。到镇上,就成了“病”。

镇上离这儿二十多里地,山路坑坑洼洼,牛车走一趟要大半晌。我见过村里老周家的闺女送去镇上,回来的时候脸上蒙着白布。

屋子里一下子静了。

王医生低下头,手指慢慢敲着桌面。他清了清嗓子:“水生啊……弟妹的事,节哀。”

父亲没接话,只是伸出手,把那几包药攥进掌心里。然后他抱着弟弟,转过身。

“走。”他只有一个字。

我收起伞,跟上去。

出门那一瞬间,雨声“哗”地灌满了耳朵,整个世界都是水。

回到家,父亲把弟弟放在床上,兑了温水给他擦身子。

我把药片碾碎了兑进勺子里,端过去。

父亲一手托着弟弟后脑勺,一手把勺子往他嘴边送。

“张嘴,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吃了药就不难受了。”

弟弟迷迷糊糊地张开嘴,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,父亲赶紧用拇指抹了,又去擦弟弟下巴。

“乖,咽下去,再咽一口。”

连着两天两夜,父亲没合眼。

他就那么坐在炕沿上,握着弟弟的手。另一只手里攥着锤子,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锤子把。

可他不敢敲。

他怕吵醒弟弟。

夜里我摸到床边,先是碰到父亲的手背,冰凉的,又摸到他握锤子的那只手。虎口全是汗,黏腻腻的,汗珠子顺着锤子把往下淌。

“爹。”

我轻轻叫了一声。

父亲没说话。昏暗的油灯底下,他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老树根,生怕自己被一个坏消息,连根拔走。

“爹。几点了?”我打了个哈欠。

他微微动了一下。眼睛底下两团青黑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他看看我,又转回去看弟弟。

“乖乖睡觉。”他说。

“爹,你也没睡。”我爬上他的膝盖,把脑袋靠在他胸口。他心跳得很快,“咚咚咚”的。

他没应声。大拇指又开始摩挲锤子把,一圈一圈地,摩得“沙沙”响,真像要磨出火星子来。

“退了没?”他发出一声极低的呓语。像在问夜里看不见的神灵。

他伸手去探弟弟的额头,手到半空又缩回来,先在自个儿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,蹭得糙布“嚓嚓”响。然后才轻轻贴上去。

片刻。他收回手,手指慢慢蜷起来,蜷成一个拳头,又松开。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垮下来,肩膀塌了半截。

“……还烫。”

然后又攥紧锤子,又直直地坐着。

“爹,”我压着嗓子问,气都不敢出大气,生怕吵醒弟弟,“你拿着锤子干嘛?”

“怕他烧迷糊了,咬舌头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怕他醒来,睡不着了。”

他停了一会儿,拇指又开始摩挲锤子把。

“……怕他不醒。”那声音几乎只有气音了,“怕他就这么睡着,不醒了。”

话落了,他不再出声。可他的手指还在动。一圈、一圈、一圈。

“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”

这一次,我听出来了。

那不是磨,是祈祷。

像个不会念经的人,把所有的“菩萨保佑”、所有的“老天开眼”、所有说不出口的害怕,全揉进了指腹里,一下一下地,磨进木头里。

“爹,你歇会儿吧。”我趴在他胸口,仰起头看他。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照得一根根发亮。

等了很久,我开始祈祷“菩萨保佑”。

父亲低头看了我一眼。然后他腾出握锤子的手,轻轻按了按我的脑袋。

“幺儿,睡吧。”

我默默退回了被窝。我把被子裹紧,侧过身,从被角缝里看着父亲。他没再动,就那么坐着,背对着油灯。

我没再睡着。

我在等。等那锤子把会不会发出一声脆响。那说明弟弟醒了,他在敲什么东西吓唬瞌睡虫呢。

父亲也在等。等弟弟翻个身,等弟弟含含糊糊说句梦话,等那滚烫的额头终于凉下来。
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,像一个人用指甲在黑夜的壳上剜了一道缝。

我们都在等天亮的救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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