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我把滔天恨意嚼碎了吐给她
我看见父亲笑,鼻子一酸,眼眶里猛地蓄满了热乎乎的水,使劲仰了一下头才没让它们掉下来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二婶还站着。她那双穿着黑布鞋的脚,往外挪了挪,脚跟抬起来又落下去,抬起来又落下去。
她看看父亲,又看看床上躺着的弟弟,最后目光慢慢地转到我脸上来。
“你也是,”她盯着我,嗓门一下子拔上去了,带着一股子后劲儿,“你弟弟高烧了,不知道去镇上请个医生开点药?你爹一个人忙前忙后的,你在家闲着也不知道跑个腿?”
我拿着扫把在地上磨,扫把头的竹枝子蹭着泥地“沙沙”响。我低着头,脚尖碾着一块干泥巴,碾碎了又碾。
我开口胡言乱语:“请了,人家要现钱。要现钱才出诊,我……我去找过,要借钱。”
我说的半真半假。那天我确实跑到村口家借过钱,人家隔着门缝说“手头也紧”。我没敢告诉父亲。
这些事说出来像刀子,划一下是一下。
二婶愣了一下。她那只捧着碗的手微微一紧。她又咽了口唾沫。
“拿着。”她把鸡蛋羹往我这边用力一推,青花碗在木板上“哐”一声,溅出来两滴蛋花,“趁热吃!”
她说完,围裙带子在身后猛地甩了个弧。她转身就走,褂子的下摆“呼”地卷起来。
房门被她一带,“吱呀”一声响,她人已经跨出门槛,一脚踩进了场坝里她带过来的烂泥里。
父亲把空药碗放在地上。他伸手把弟弟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,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他拿手背贴上去,贴了半晌,没动。
弟弟开始睡着了。
这回是真正的睡着,眼皮子盖得严严实实的,睫毛安安静静地伏着。呼吸是匀的。腮帮子上还留着一点病中的红晕,可那红已经淡了,粉粉的,有了活气。
“下次别送了。”我父亲朝门口喊。
他声音是扁的,被他胃里的疼压着。
他没看二婶走的方向,也没看那碗鸡蛋羹。他看的是弟弟睡着的那张脸。
那眼神里藏着一种比胃痛更深的酸。
“我家里有吃的。”父亲补了一句,抬起头,冷了眼。
灶房里彻底静了。门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,白惨惨的,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条狭长的亮带子。
现在是亮堂的早晨了。
可我父亲的眼睛里还住着整夜的月亮。
我赶忙把扫把靠回墙根。竹枝子“哗啦”一声散开。然后我走到灶台前,把二婶那只青花碗端起来,碗底还温热着。
我把鸡蛋羹小心翼翼地匀进自家一只豁了口的粗碗里,豁口上还缺着一小块瓷,露出里头灰白的陶胎。
青花碗空了,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,亮晶晶的。
我端着空碗追出去。
“二婶!二婶!”
我扯着嗓子喊,气都没喘匀。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场坝上的烂泥,泥浆从脚趾缝里“咕叽”一声挤出来。
二婶已经走到场坝岔路口了,蓝布褂子的背影越来越小。
我大声吼:“你家的碗!你拿走!”
她停下脚。可她依旧没有回头。
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,把她碎花的衣摆吹起来,呼啦一下扬到腰侧,又呼啦一下落下去。
像春日田埂上开了一朵会走的野花。
嫩黄的。
我举着空碗站在场坝中间,风把额前碎发吹乱了。
二婶的脚步声又响起来,“噗、噗、噗”,踩在湿漉漉的土路上,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。
我追过去:“你家的碗,拿远点!”
二婶抬起手,朝后摆了摆:“碗不要了,给你爹再蒸一碗。”
我追上去两步,她后脑勺那根磨得发亮的银簪子在我眼前一晃。
她又扬起右手,指尖朝后头摇了摇:“碗你留着用。明早,我再端一碗来,搁你爹床头。”
我攥紧手里的碗。
“我爹说,”我学着父亲的语气,把腰板挺了挺,语气硬了,“我家里有吃的!”
她“哼”一声,直接走了。
“我妈妈说,”我的嗓子陡然尖起来,“田边的野花,不许摘!”
“谁——都——不——许——摘!”我冲着她背影吼,胸口那团火烧得我眼眶发胀。
她终于停住了。碎花衣摆垂下来,安安静静地贴在她后腰上。
我又追上去,硬把碗使劲往她手里塞。
她没接,侧过身子,走了。
我把我一生怨念一字一句嚼碎了吐给她:“腰身缠上红绸子,腿上夹着马屁股——”
她停下了。
我把我一身所学,说给她听:“嘴上叼一根青竹竿,下面塞一串千响炮。脸画两瓣苞谷妆,手滑——”
她猛地转过脸来,眯着眼紧盯着我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有,什么都装了。
她慢慢地,慢慢地伸出双手。掌心向上,十指微微蜷着。
我直视她的眼睛,一字一狠:“我家里有吃的。”
“你最适合,偷——苞——谷。跟你表姐一样,鼠模蛇样!”
我把我的滔天恨意,递给她。
她接过碗,什么也没敢再说。
我比她先一步转身。
后脑勺冲着她,脊梁挺得笔直,一步一步往家走。走到门槛跟前时,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,酸的后面跟着一股涩,从鼻腔一直冲到眼眶里。
不只是为了弟弟那烫得像炭火一样的额头。还为了说不清的委屈,细细密密的,像春天田埂上那些不知名的小刺,扎在我心尖上,拔不掉。
母亲去世前一年,我第一次真正认识二婶。
我开始想我母亲了。
我望着太阳开始铺上场坝,想象傍晚番茄汁熬的黄昏。
一切都那么美好。
可我知道,父亲眼里住着的那轮月亮,还没落下去。
当天夜里,弟弟灌下那碗黑乎乎的药汤,没安生两个时辰,身子又跟火炭似的烫起来。
他不哭,光吐口水,细声细气地“啊——啊——”,一声比一声尖,像猫崽子在抓门那样。
他不出汗,浑身滚烫,小手掐着被角。
父亲可能没听得清,可他的眼睛看见了。他盯着弟弟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,看了半天。
弟弟又“啊”了一声,尖细的尾音在堂屋里打了个转。
父亲猛地站起来,在堂屋里转磨似的走了两圈,旧布鞋底蹭着泥地,“嚓——嚓——”,一声比一声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