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今儿个心里头装着的人和事,就叫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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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 今儿个心里头装着的人和事,就叫念

木吃田

第二天早上天还灰蒙蒙的,我就从床上滚下来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
父亲在灶间“叮叮当当”地忙活,我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,踮着脚尖跑到灶房门口,扒着门框探进脑袋。

“爹!我去喊刘麻子!”

父亲正弯腰揉面,没听见。我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爹!我去喊刘麻子来包疙瘩!”

他这才直起身,侧着耳朵冲我这边偏了偏,面手摆了摆:“好。得让他带块姜来,家里姜用完了。”

“知道了!”

我赤着脚,撒腿就跑。路边的草尖儿挂着露水,扫在脚踝上湿漉漉的。

刘景麻家不近,要过两道田埂,跑得我气喘吁吁的。到了他家院门口,我“啪啪啪”地拍门板,拍的自己手心都红了。

“来了来了!谁啊这大清早的!”

门“吱呀”一开,刘景麻探出半个身子。瘦瘦的,下巴尖尖的,眼睛倒是又大又亮,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。

他头发乱蓬蓬的,身上那件青布衫子袖口都磨破了。

“边月!”他揉了揉眼,“这么早干啥呢?”

“包疙瘩!我爹和好面了!让你帮忙包疙瘩!”

“包疙瘩?”刘景麻眼睛一下子睁圆了,“你爹?”

“我爹说了,让你带块姜!我家里没姜了!”

刘景麻“哦”了一声,回身去灶台上摸了块姜揣兜里,又把门带上,趿拉着鞋被我拽着往外走。

他走路一晃一晃的,嘴里还打哈欠,打完了扭头看我赤着脚,眉头就皱起来:“边月!你又不穿鞋!路上有石子扎脚!”

“都是小石子,就当足底按摩了!

“按摩个屁!”他蹲下来,把脚上那双布鞋脱了,往我面前一扔,“大早上的!快穿上!我光脚走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皮厚。”他说着已经赤脚踩在地上,脚尖碾了碾土,“快穿上,别废话!”

我把他的鞋套上,大了好几圈,脚趾头在里面空空荡荡的,跟划船似的。

刘景麻走在前头,回头看了一眼我的脚,笑得欢实:“边月!你跟踩了两条船似的!回去让你爹给你做双小的!”

我俩一前一后走过田埂,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。他忽然慢下来,等我跟上了,再走。

“刘麻子,”我一边走一边仰头看他,“之前你教我认的那个生字,我又忘了怎么写了。”

“哪个?”

“‘念’。”我说,“想念的念。”

刘景麻停了一下步子,低头看我。

“边月,‘念’,就是心里头惦记着。你爹想你妈妈,就叫念。你弟饿哭了找奶吃,也叫念。你想我教你认字,也是念。”

“那我妈妈想我们也是‘念’吗?”

他沉默了一小会儿,捏了捏我的手心。

“她肯定想。肯定是念。你看昨儿那煮饭的水汽往上冒,就是她把想念递下来了。你再学会‘念’这个字,写出来,她就能低头瞧见了。”

到家的时候,父亲还在面板上揉面,耳朵背,门响了都没听见。

刘景麻走到他旁边,拍了一下他肩膀,大声说:“水生哥!姜带来了!”

父亲一抬头,脸上沾着点面粉。

“景麻来了,”他说,“你看看这面,和得软和不软和。”

刘景麻凑过去看了一眼,伸手摁了摁面团,扭头冲我挤了挤眼,然后又凑到父亲耳朵边:“水生哥,面软和。就是水多了点,得再揣一点干面进去!”

父亲“哦”了一声,抓了把干面撒上去,又开始揉。

刘景麻挽了袖子洗了手,凑过去接过擀面杖。他虽然一个人长大,可手底下利索得很,面在他手里转着圈的滚。

擀面杖“咕噜咕噜”一响,一张薄溜溜的圆皮儿就出来了。

我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摘韭菜,一根一根掐尖儿。刘景麻擀了几张皮,回头看我摘得慢,就伸过手来帮我掐了两根,一边掐一边说:“边月,你看这黄叶尖儿,掐掉就行。”

“刘麻子,”我一边掐一边问,“你啥时候学会包疙瘩的?”

他把擀好的皮儿递给父亲,凑到我耳朵边,压低了声说:“你妈妈教的。那会儿我才十一,你妈妈天天喊我去你家吃饭。”

“有一回包疙瘩,她教我捏褶子,说‘景麻你手巧,读书认字行,包疙瘩也得行’。我学了半天,捏废了小半盆面。就学会了。”

说完,他站直了去擀下一张皮:“对了边月!年前教你的那首诗,念来听听。”

我愣了一下,那会儿压根没认真学,净想着学杀了!脑子里全是血血血。加之最近事儿太杂,忙了太久,我脑子不灵光了。

我磕磕巴巴地想了一会儿:“床前……明月光……疑是……地上霜……”

“举头望明月——”他等着我接。

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……低头……”

“低头思故乡。”他接上了,声音放低了些,“思,就是想念。跟‘念’一个意思。你妈在那边,就是另一个故乡。”

父亲在旁边捏疙瘩,听不清我们在嘀咕啥,只管一门心思地捏。

他手指头粗,捏出来的疙瘩东倒西歪的,可好歹把口收住了。

刘景麻凑过去看了一圈,凑他耳朵边喊:“水生哥,你这个行!馅儿紧实!”

父亲点头应了一下,把那疙瘩举起来冲着窗户看,阳光透进来,把面皮照得半透明,里头韭菜鸡蛋的馅儿影影绰绰的。

锅里水开了,父亲把疙瘩一个一个下进去。

白胖的疙瘩在滚水里翻腾,刘景麻蹲在灶前烧火。我凑到他旁边蹲着,心虚地小声问:“刘麻子,念字怎么写来着?”

“哎哟喂!边月!你这记性不行了啊!小小年纪的,咋就健忘了呢?”他说着,拿烧火棍在灰里划了个“念”字,一笔一划的。

灰黑色的字在红亮的火灰里清清楚楚。

“上面是个今,下面是个心。”他指着说,“今儿个心里头装着的人和事,就叫‘念’。”

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那个灰里的字。我伸手指头想去描一遍,刘景麻一把握住我的手:“别碰!灶火边上,烫。”

“哦。”

锅里的疙瘩浮起来了,白白胖胖的挤在一块儿,刘景麻抬起头看着那些水汽,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你妈妈在呢。她今儿个心里头,也装着你。”

我看着他眼睛。

后来,我心里头,也装着他。

是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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