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带着弟弟去看妈妈
我张了张嘴,想说句“谢谢”,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生分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硬邦邦的,咽回去了。
回到家门口的时候,日头正好,把场坝里的泥地晒得白花花的。
父亲从堂屋里出来,手里捏着一把铁锹,锹刃上沾着半干的泥,他刚才大概在后院翻菜地,裤腿上还沾着两片碎菜叶子,黏在膝盖那儿,也没顾上拍。
看见我们回来了,他停住了脚,铁锹杵在地上,问了句:“回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我说,掸了掸裤腿上粘的苍耳子和草籽,手一捋,扎得掌心疼。
“爹!坡底下溪沟边上厚实得很,灰灰菜肥得掐一把就冒水,弟弟也乖,醒了没哭,冲着溪水傻乐了半天。”
父亲点点头,目光在弟弟脸上停了停,看他睡得流口水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眼神软了一下,转身把铁锹靠在墙根下。然后拿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,咕咚咕咚喝了,喉结一上一下地滚,水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,打湿了前襟。
我进灶房把早上剩的半锅苞谷糊糊热了热,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灭,塞了两把细柴,火苗就窜上来了。
我又切了两块腌萝卜,萝卜片切得薄薄的,透光,码在粗瓷碗里,上头淋了一勺辣子油。
三个人围着小矮桌吃了,哧溜哧溜地喝着糊糊,吸溜吸溜地嚼着萝卜片。谁都没说话,只有碗筷碰在一块的脆响。
弟弟嘬了几嘴奶就又困了,歪在父亲腿上打盹。
父亲放下碗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他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头在桌面上磕了两下,像在斟酌什么,又像是鼓了鼓劲儿。终于他说了一句:“幺儿,我等下去山上看你妈妈。”
我一愣,筷子上夹的萝卜片顿了顿,辣油滴在桌面上,晕开一个红圈圈。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头一下子就透亮了。
看妈妈。
我偷偷抬起眼皮看了父亲一眼。他的眼睛没看我,直勾勾地盯着桌面,盯着那个红圈圈。
他的眼皮有点肿,眼角那里爬着几条深深的褶子,褶子里头藏着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我又侧过头看看睡在父亲怀里的弟弟,他的小嘴还在一嘬一嘬的,嘴角挂着一星亮晶晶的口水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是在梦里头跟谁抢奶吃。
我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劲儿,热乎乎的,堵在嗓子眼:“爹,我也要去!”
父亲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那眼里头的滋味说不清,最后化成一点暖意,点了点头:“行。把你弟弟也抱上。”
父亲起身进屋去拿东西。我听见他在里屋翻箱倒柜,窸窸窣窣的。
刘景麻正在场坝上收干艾草。
他蹲在地上,把晒得脆生生的艾草叶子一根一根捋顺了,码得齐齐整整。艾草干透了,叶子边儿都卷了起来,手指头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碎末,撒了一地灰绿色的细粉。
他捋一把,撮起来闻一闻,又接着捋,认认真真的,像是在给姑娘梳辫子。
末了他拿一根草绳,三缠两绕,捆了个结结实实的十字结,打了个死疙瘩,又在疙瘩上多绕了一圈,才放心地站起来
他走过来,把那捆艾草往我怀里一塞,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:“这个带上,坟头上压着,清清爽爽的。驱虫安神,闻着踏实。”
他没说跟不跟我们一起去。
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捆艾草,我凑近了闻一口,一股清苦的药香味猛地钻进鼻子里,直冲天灵盖,脑仁儿都跟着清明了。
“刘麻子,你不去?”我问他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子,两只巴掌对搓了几下,噼里啪啦的碎屑往下掉。他咧嘴一笑:“边月!我去干啥呢?你们一家子去看你妈妈,我在外头杵着,像根木头桩子似的,多碍眼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朝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,下巴抬了抬,“你们走了,我帮你们把猪草剁了,搁缸里沤着,明早喂鸡正好。省得你们回来还得摸黑剁,黑灯瞎火的,把手切了算谁的?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末子,站起来,咧了咧嘴:“我去干啥?你们一家子去看你妈妈,我在外头杵着,像根木头桩子似的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低了些:“晚上山上风凉得很,给裹厚实点。”
我心里头一热,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:“那行。”
我转身进屋换衣裳。
从箱子底翻出那件半新的蓝布衫子,是去年赶集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买的布,父亲托村里的裁缝做的。
我抖开来套在身上,袖子刚好到手腕,襟口服服帖帖的,浑身干净清爽,没破没洞,连一颗扣子都没掉。
我对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照了照,满意地抿了抿嘴。
然后我去摇弟弟。他睡得正沉,小脸红扑扑的,像两个熟透的桃子。我拿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脸蛋,他皱了皱小眉头,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我只好捏住他的小鼻子,他憋了两秒钟,猛地张开嘴喘气,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,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我,又合上了。
我拿湿布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印子。弟弟实在太小了,裹在蓝布襁褓里,瘦瘦小小的,像一根细豆芽,胳膊腿儿都软绵绵的。
父亲从里屋出来了。他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,鞋底是新纳的。
手里攥着一叠黄草纸,码得整整齐齐的,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,拿橡皮筋箍了两道。
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盒火柴,红头的,是集上供销社卖的那种。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小瓶苞谷酒,瓶口塞着软木塞子,酒液微微晃荡,在瓶肚子里头打着旋儿。
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全拢进一个蓝布袋子,袋口用麻绳一扎,打了个活结,然后挎在肩膀上,袋子贴着他的后腰,一走路就轻轻地拍着他的胯骨。
他站在堂屋门口,抬起头看了看天。日头已经爬到山脊线上了,白晃晃的,把山梁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。
阳光斜着打进来,在堂屋的门槛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光带,灰尘在光带里头上下翻飞。
他弯腰把弟弟稳稳地托在臂弯里。弟弟在他怀里拱了拱,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。
“幺儿,走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