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我梦到妈妈了,笑起来真好看
父亲走在最前面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背微微驼着。
出了山路往东,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土路,又变成了碎石路。脚踩上去,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痒痒的。
穿过一片晒谷场,场坝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啄散落的谷粒,看见人来了,呼啦一下全飞走了,落在不远处的电线上,歪着脑袋看我们。
再翻过一道矮梁子,梁子上长满了野草,狗尾巴草齐膝高,风一吹就弯了腰。
坟山就在那道梁子后面的半坡上,远远的就能看见那棵老松树,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。
父亲在前面走,一路没吭声。他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足足有一半,腰板却比平时挺得直了些,把脊梁骨撑起来。
走几步他就停下来等一等,也不回头看我,只是把步子放更慢。
他停下来第三次等我的时候,我小跑着追上去,仰着脸凑近他耳朵喊他:“爹!你走得这么慢!是不是脚疼?”
他没回头,声音轻飘飘的:“不疼。就是……走快了,怕你妈妈认不出咱们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揪,心尖子,酸酸涨涨的。我没再问了,低下头,一步不落地跟在他后头。
到了坟山上,远远就看见那座坟包。坟前头有一块青石板,半截埋在土里,上面刻着字。石板前头放着几个粗陶碗。
父亲在坟前站了站。他站了很久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两脚并拢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落在坟包最高的那一点上。
他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,很轻,像风过水面,一晃就没了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然后他弯下腰,把黄纸放在石板旁边,抽出腰间的弯刀,蹲了下去。
他蹲在坟包跟前,身子团成一团,像一块被岁月磨圆了的石头。
他开始割草,一根一根地割,刀口贴着土皮,贴着坟包圆润的弧度,把每一根杂草都从根上割断。
他割得极慢,极轻,刀刃划过草茎的声音细细的,嚓、嚓、嚓,像在给她捋头发。
有几根草缠在一起打了结,他没有用力扯,而是用手一点一点地把结解开,解开了再割。
割干净了的坟包周围露出底下的黄褐色泥土,太阳一照,泛着暖暖的光。他用手掌把浮土抹平,抹得光溜溜的,连一个小土疙瘩都不留。
然后他退后半步,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,像个给媳妇梳好了头发的男人,左看右看,看哪里还有不齐整的地方,又伸手去拍了拍坟包侧面的一小块凸起的土。
我在坟前铺了一块旧布,是母亲生前缝的包袱皮,蓝底白花。我把布铺在石板前面,四个角拿小石子压住。
然后我蹲下来,在草丛里扒拉了半天,找到一朵小野花,黄色的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花瓣儿碎碎的,薄得透光,风一吹就颤颤地抖。
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下来,搁在手心里。走到坟前,蹲下去,把它放在正中间,还拿手指头按了按花根,让它稳稳地立在土上。
父亲点着了黄纸。火柴划在磷皮上嗤啦一声,蹿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。他把火凑到黄纸角上,纸角先卷了,变黑。
然后猛地燃起来,火苗一下蹿得老高,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扭曲曲的。
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,一片一片的,灰白色的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他蹲在火堆边上,拿一根细树枝轻轻拨着纸,让底下的纸也烧透,火苗舔着纸面,发出细微的嘶嘶声。
我跪在坟前,两只手撑在旧布上,膝盖硌得疼,我也没动。我清了清嗓子,说:“妈妈,我吃红薯了,刘麻子也吃了,我俩一人分了一半。”
“还有苞谷糊糊放糖特别特别甜,我给你留了一碗,搁在灶台上了,用碗扣着,蚂蚁爬不进去。我替你吃了,味儿我记住了,等我下次来看你,我细细地讲给你听。”
风从坡上吹下来,把火堆里的纸灰卷起来,一小片一小片的,在空中打着旋,像灰色的蝴蝶,围着坟包绕了一圈。
然后往天上飘,越飘越远,最后化成了天边的一粒灰点。
我看着那些灰片飘远,喉咙里酸涩锥心,我又说:“妈妈,弟弟我看得好好的,白白胖胖的,一顿能喝大半瓶奶。你别操心,有我呢。等他再大一点,能走路了,我带他一块儿来,让他跪在这儿给你磕头。”
父亲把酒瓶的木塞子拔开,苞谷酒的香味一下子散开来,醇厚里头带着一股子粮食的清甜。
他把酒倒进一个粗瓷碗里,酒液清亮亮的,在碗底晃荡。他端起来,手腕一翻,酒水浇在地上,渗进土里,弯弯扭扭的,像三条细小的河流。
他放下碗,碗底磕在石板上,当啷一声脆响。
他跪在那儿,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得他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又落下,翘起来又落下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,终于开口了:“丽丽你在的时候,家里头热热闹闹的,灶火不灭,锅里有饭。现在……灶膛有些凉了,锅也有点冷了。”
他顿了顿,吸了一下鼻子:“我在呢,灶火还会再烧起来的。你放心吧。”
他说完,又伸出手,手掌平贴在坟包的土上,贴了很久。那手掌的颜色跟泥土几乎一模一样,粗糙的,厚实的,带着暖意。
纸钱已经烧完了,灰烬伏在地上,薄薄的一层,余烟细细地往上走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连着天堂和人间。
我吸了吸鼻子,对着坟包又说:“妈妈,爹心里头的话,我都听得见。他今天早上把碗里最后一块红薯都给我了。”
我搓了搓手背,手背上湿漉漉的。
“妈妈你教我的那些话,我都搁在肚子里了。早上起来先烧水,水开了再下面糊;弟弟哭了先看尿布湿了没,别一哭就喂;爹腰疼的时候,拿艾草给他熏一熏。这些我都记得,一样没落下。”
我抬起手,把那朵小野花又正了正,花根按进土里:“妈妈,你放心吧,灶火我烧得旺着呢。”
风把我的话带到坟包的土缝里,被收进去了。
“对了妈妈,前天我梦见你了。”
“梦里头你坐在灶房门口剥豆子,围裙上全是豆荚壳,你一边剥一边哼歌,就是那首‘月亮出来亮汪汪’……”
“我站在门槛上喊你,你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又转回去剥豆子了。我就醒了,醒了好半天没动,躺在铺上把那个笑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。”
“妈妈,你笑起来真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