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骂完了,痛快了
刘景麻站了片刻,把背篓往上托了托,弟弟在里面翻了个身,草帽又扣回脸上了,吧唧了两下嘴,含含糊糊喊了一声“啊”,又没了动静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他没催我,就安静地站在苞谷地边上,等我那口气从嗓子眼里慢慢顺下去,等我攥镰刀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。
风从埂边吹过来,苞谷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侧过头来,嘴角弯了一下:“骂完了?”
我没看他,盯着苞谷地尽头那一点白色的搪瓷盆,越来越小,终于看不见了。喉咙里动了动,声音有点哑:“骂完了。”
“痛快了?”他又问,这回侧了侧身,背篓的边沿蹭着我的胳膊,弟弟在里头又吧唧了一下嘴,继续睡。
我想了想,鼻子酸了一下,又使劲吸了吸。“嗯”了一声。
可我心里头知道,痛快是痛快了,可痛快完了,那口气还在,只是换了个地方堵着,从胸口挪到嗓子眼
他转过身,把背篓朝我的方向偏了偏,下巴往坡后努了努:“走吧,猪草还没割。再不去,日头把草都晒蔫了,到时候蔫巴巴的猪都不吃,看你拿啥喂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跟上去。
绕过那片苞谷地,顺着坡往后走了一截,路两侧的林子换成了矮灌木,杂七杂八地长着。
猪殃殃、马桑、野蔷薇,枝条伸出来刮着裤腿,裤脚上还挂了几抓悬钩子,刺勾住布面,走一步扯一下,沙沙地响。
牵牛花藤缠在枝条上,紫的小喇叭一朵朵开着,被风吹得颤巍巍的,像在摇头晃脑,像在笑话我方才那顿骂骂咧咧的丑相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空气里的燥热忽然薄了一些,坡底下有条小溪沟,水声细细的,听不太清楚。但空气里多了一股湿漉漉的凉意。
我跟着刘景麻的脚印走,他步子大,我跨一步刚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,碎石子被他压实了,我踩上去稳稳当当的,像是沿着别人的脚印走,自己就不容易崴了脚。
他的草鞋印子印在泥地上,深深浅浅的。我在后面一个一个套上去,走着走着,心里头那股子堵塞的火气就松了。
走到半坡后面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把背篓搁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,石头被日头晒得温温的,摸着像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热灰。
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汗珠子顺着鼻梁淌下来,在下巴尖上悬了一下,啪嗒掉在石头上。
“边月,就这儿吧,溪沟边上的猪草厚实,翠生生的,一茬一茬的,割完这一筐就回。”他下巴朝坡底下一片绿汪汪的草甸子努了努。
我蹲下去,镰刀一勾,一把肥嫩的灰灰菜就断了根,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,沾在手指上黏糊糊的,又涩又鲜。
我低头一闻,皱了皱鼻子:“这味儿冲得很,闻着倒像那婆娘腌的臭苋菜梗,打开坛盖子能把人顶个跟头。”
刘景麻没抬头,手上的镰刀唰唰地响着,嘴里应了一句:“你二婶那人,腌啥都不放盐,结果一坛子全臭了,她自个儿还嘴硬,说那是‘风味’。”
他学着二婶的语气,捏着嗓子,细声细气的,把我逗笑了。
溪沟边上果然草多。灰灰菜、马齿苋、野苋菜、蒲公英,一丛一丛的,肥得叶子都滴油。
我刷刷地割,镰刀下去又准又快,箩筐底很快铺了一层绿。
弟弟醒来了。
先是吭哧了两声,草帽底下拱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,躺在毛毡上,眯着眼四处张望,脸上压着一道红印子,从额头斜到下巴。
他张了张嘴,我手里一紧,预备着他要扯着嗓子嚎了。
可他看见四周的绿草和溪水,又看见我和刘景麻蹲在地上割草,嘴一瘪。
圆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,忽然咧开没牙的嘴,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,手从毛毡里伸出来,朝溪水的方向乱抓了两下。
竟然没哭!
我直起腰,看着满满一筐绿汪汪的猪草,叶子堆得冒了尖,压一压又弹回来,像一座小山包。
我把镰刀往筐沿上一别,拍了拍手上的泥和草汁,绿浆子糊了一掌,黏腻腻的,掰都掰不开,指缝里都是那青腥味儿。
“刘麻子!行了,回吧。”我扬声喊了一嗓子,声音在溪沟两边撞来撞去,惊起了草丛里两只蚂蚱,扑棱棱跳远了。
刘景麻站起来,把背篓重新背到肩上,弯下腰,两手撑着膝盖,我帮着把弟弟抱起来塞进背篓里。
弟弟像条软塌塌的泥鳅,身子一扭,口水顺着嘴角淌出一条亮晶晶的线,挂在下巴上,晃悠悠的,眼看着要滴下来。
“哟哟哟,又淌哈喇子了。”我拿袖子给他擦了擦,“你可真能睡,日头都晒到屁股了,你倒好,梦里头吃啥好东西了?口水淌这么长。”
弟弟听不懂,只管冲着我笑,没牙的嘴咧着,像个月牙儿。
草帽重新扣在他脑袋上,帽檐压得低低的,那颗大蘑菇又长出来了,在背篓里一晃一晃的。
我跟着刘景麻沿着坡路往下走,鞋底下还是那些嘎吱嘎吱的枯枝,碎石被踩得往两边滚,骨碌碌滚到坡底下,没了声响。
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一片一片打在背上,温温热热的,像谁的手掌轻轻搭着。
路还是那条路,苞谷地还在坡上,溪沟还在坡下,二婶说过的话还在耳朵边上转,但走着走着,我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又薄了一些。
弟弟在背篓里打呼噜,呼噜声一长一短,跟蝉鸣搅在一起。
刘景麻背篓里的猪草叶子随着他的步子一颤一颤的,几片灰灰菜的叶子从筐沿上探出来。
我快走两步,跟上去,跟他并排走。路窄,肩膀偶尔碰着肩膀,他往旁边让了让,又让出半个身位,草鞋踩到了路边的野蒿子上,踩出一股清苦的香气。
“刘麻子,”我偏头看他,他的侧脸被日头晒得红黑的,额角上汗津津的,“你方才咋不劝我?我骂那婆娘骂得那么难听,你一句都不拦?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回头,眼睛看着前头的路:“劝啥?你憋了一路了,从苞谷地那头憋到这头,脸都憋青了,我要拦你,你怕是连我一块儿骂。”
“再说了,你二婶那嘴,也确实是欠,你娘走了才几天,她就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,搁谁身上不气?”
“你骂出来,比闷在心里头强。闷久了,人要生病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