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刘景麻走在前面,我踩着他的脚印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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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刘景麻走在前面,我踩着他的脚印走

木吃田

“这娃好带,”刘景麻低头看着弟弟,语气里带着点感慨,又带着点得意,“比你姐姐小时候乖多了!”

“你姐姐那时候,一顿奶能折腾半个时辰,满屋子里抱着着哄着喂,跟喂鸡似的,撵到东屋喝一口,跑到西屋再喝一口,累得人腰杆都直不起来!”

灶膛里的火苗“啪”地爆了个火星,我端着粥碗的手一顿,抬头瞥了他一眼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
他正拿指头尖儿点弟弟的鼻尖,点一下,弟弟皱一下鼻子,跟小猫闻腥似的,嘬着奶嘴儿的小嘴却一刻没松。那模样,倒真像他嘴里说的“乖”。

“我小时候怎么了?”我端起粥碗,低头喝了一大口。粥烫,烫得我嗓子眼发紧,那股回甜味儿顺着喉咙淌下去,整个人都妥帖了。

我又喝了一口,心想:刘景麻这个人吧,出过远门,没挣过大钱。可浑身上下最值钱的玩意儿就是他记性里的那些破事。别人的陈芝麻烂谷子,他一粒一粒都攥在手里,什么时候掏出来晾晾,什么时候抖搂抖搂,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
可我不得不认。他那双手,不光是会哄孩子,他还把那些碎得不成样的日子,一针一针地给缝起来了。缝得结结实实的,让你回过头去看的时候,觉着那些年月都是完整的,都没有漏掉什么。

弟弟嘬完了奶,打了个嗝,脑袋一歪,靠在刘景麻胳膊上,又睡过去了。刘景麻不敢动,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着,一手扶着奶瓶,一手托着弟弟的后脑勺,嘴里小声哼着曲子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
父亲把一筷子萝卜缨子夹到我碗里,说:“幺儿,快吃,凉了就腥了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粥碗,低头又喝了一大口。粥烫,烫得嗓子眼发紧,那股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淌下去,又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,暖得我脚趾头都想蜷起来。

我隔着一碗粥的热气看刘景麻,他正用指头点弟弟的鼻尖,嘴里逗着:“小馋猫,慢点喝,没谁跟你抢。”

我把碗搁在膝上,碗底压着裤上的补丁,热乎乎的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碗往灶台上一墩。

“刘麻子!我小时候到底怎么惹着你了!你每回来我家,翻来覆去就这几件事!我掉水缸、被鸡撵、偷鸡蛋。你这记性就不能存点儿我的好?”

“边月!”他拖长了腔调,身子往后一仰,靠着墙,“你好!你倒说说你优点好在哪儿!”

“我一岁会背诗!”

“背的什么?”

“鹅鹅鹅!”

“哎呀,”他学着我的腔调拖长了嗓门,“鹅鹅鹅——你背完鹅就不背了,满村口追着真鹅跑,追得那大白鹅扑棱棱飞上墙头!”

我噎住了。

“还有,”他腾出一只手端起粥碗,就着碗沿吸了一口,咕咚咽下去,腮帮子鼓了鼓,“你一岁半那年,说是去李大婶家看鸡窝,看了一下午,太阳都落到山那边去了,你才回来。回来裤兜里揣了俩鸡蛋,鼓鼓囊囊的,走路都往外顶!妈妈问你哪来的!你说——”

他捏着嗓子,学我小时候奶声奶气的腔调:“‘鸡让我拿的!’”

“鸡让你拿的?”刘景麻把碗一搁,两手一拍大腿,“边月,那鸡要是会说话,非告你一状不可!它蹲窝里辛辛苦苦下个蛋,你倒好,蹲那儿跟它大眼瞪小眼,瞪了几个时辰!生生把鸡给瞪得不好意思了,才下了俩蛋。你揣上就走!”

“那是边伯伯硬塞给我的!”我把碗往灶台上一墩。

“我知道。”刘景麻声音忽然矮下去,软塌塌的,“我知道。李大婶跟我说的,她还夸你懂事,把鸡都给蹲得不好意思了!”

我不吭声了。

灶膛里的柴烧得旺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火苗映在刘景麻脸上,他低头看弟弟,弟弟睡了,鼻息匀匀的,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奶渍。

收拾碗筷的活儿是我的。我把几双筷子拢到一起,在掌心一磕,齐了,又摞起五只空碗。

刘景麻已经把弟弟竖起来搭在肩头,一只手托着后脑勺,另一只手去够墙角的背篓。

背篓是竹篾编的,用了好些年,篾条磨得油亮亮的,里头垫着件旧棉袄。他把弟弟轻轻放进去,弟弟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,脑袋歪了歪,又沉下去了。

刘景麻用棉袄的袖子把弟弟的耳朵盖住,转身拿起门后的一顶草帽扣在背篓上沿。

走吧。他拍了拍背篓边儿,冲我扬了扬下巴。

我父亲正端着半瓢碎苞谷粒往院子里走。那群芦花鸡一见他推门,呼啦啦从墙根下扑过来,翅膀扑棱得尘土飞起老高。

他撒了一把,嘴里“咕咕咕”地唤着,鸡们低着头啄得飞快,尖喙磕在地上“笃笃”响,跟下雨似的。

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弯着腰,背脊弓成一座窄窄的桥。

山路是顺着坡斜斜地往上走的。路两旁是杂木林子,叶子绿得发黑,密匝匝地把日头筛成碎银子,洒了一地。树底下落了一层去年的枯枝,干透了,踩上去嘎吱嘎吱的,像嚼脆骨头的声音。

刘景麻走在前面,步子不急不慢的,宽肩膀把山路挡了大半。

背篓里弟弟睡得人事不知,小脑袋随着他的步子一左一右地晃,草帽扣在上面,帽檐一颠一颠的,远远看着像一颗会走路的大蘑菇。

我看着那顶草帽晃来晃去,心里莫名踏实了些,好像只要它还在晃,日子就还是那个日子。

我落后他两步,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走。

鞋底蹭着土路上的碎石,踢了一颗出去,骨碌碌滚进路边的草丛里,惊起两只灰扑扑的蚂蚱。

刘景麻没回头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:“边月!你二婶家那几垄苞谷,挨着你家的地界吧?”

我脚步顿了顿,碎石在脚底下硌得生疼:“哼!挨着呢。烦死人!”

“上回她家那几只天拉的疯鸡,非要飞过来啄苗子,我赶了三回。一回拿竹竿撵,一回扔石头砸,第三回我直接拎了把柴刀站在地头砍,那几只瘟鸡才不敢过来了。”

刘景麻“嗯”了一声,步子没停,肩上的背篓稳稳当当的,弟弟的脑袋又往左边歪了歪,口水把草帽边沿洇湿了一小块。

“鸡的事我知道,后来你二婶没找你说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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