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刘景麻的手,是弟弟的止哭神器
我转身要往屋里冲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刘景麻一把按住我肩膀:“边月!你烧红薯去,我来。”
他这句话撂得干脆,没等我回嘴,已经大步跨进里屋。
我竖起耳朵,听见他弯腰时那件蓝布衫绷紧的声响,脊梁骨那儿“滋啦”一声,紧接着是他压得极低的嗓门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!”
那声调里头藏着笑意,像从嗓子眼里小心捧出来的。弟弟的哭嗓原本扯得又尖又急,被这句一截,忽然“嗝”地断了一下,然后,忽然变成“咯、咯”的笑,笑声里还带着泪泡儿。
我扭头从门缝里偷看。
他把弟弟从床板上捞起来,让他趴在自己右肩头。一只手托着弟弟的屁股,稳稳当当的,另一只手在他背上画圈,一圈一圈,慢得像在泥地上犁垄沟。
画着画着,他忽然侧过脸,凑近弟弟耳朵,抿着嘴“噗”地吹了一口热气。
弟弟整个小身子一缩,脖子缩没了,笑得像只打嗝的小鸡。两只小脚丫子蹬在他胸口,一下,两下,蹬得他前仰后合,身子一晃一晃。
“得嘞。”他抱着弟弟走出来,眉毛挑得高高的,“看,不哭了吧。”
弟弟趴在他肩上,两只肉手揪着他后脑勺的头发,揪得他歪着嘴“嘶嘶”抽气,像被螃蟹钳住了似的。可他也不躲,就那么歪着脖子,由着弟弟揪。
揪累了,弟弟松开手,把湿乎乎的脸蛋往他肩头的布衫上一贴,蹭了蹭。刘景麻肩头那块布立刻洇了一片口水。
父亲看了一眼,没吭声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他转身,弯腰,拨开灶膛里暗红的柴灰,扒出来四个红薯。红薯皮已经烤得焦黑起皱,裂缝里渗出琥珀色的糖浆。
那甜香“轰”地一下炸开来。塞进鼻孔里、头发丝里、衣裳的褶皱里,到处都是。
我蹲在灶前添了根柴,火光跳起来,把我的脸烤得发烫。
我当时心里想的是:刘景麻这人长了一双会哄孩子的手,是弟弟的止哭神器。
弟弟在他怀里,不哭,不闹,连喘气都匀了。弟弟把脸埋在他胸口,小手攥着他衣领上的扣,抽了两下鼻子,竟然就这么安静下来了。
我那时候没学过什么叫“服气”,但肚子里那点酸溜溜、涩乎乎、堵在胃里不上不下的东西,我知道,那玩意儿就叫“服气”。
刘景麻抱着弟弟在灶房里踱了两步,嘴里哼着什么调子,不成句,也没词儿,就嗯嗯啊啊地拖着,像老母鸡护崽时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声音。
弟弟眼皮往下耷,差点要睡过去。
刘景麻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,说:“这小子,真乖!火跟前就犯困!”
他话音刚落,弟弟就猛地睁开眼四处瞅。
我没接话。
刘景麻又转了两圈,然后一屁股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,把弟弟岔开两腿搁在他膝头,一只手圈着弟弟的腰,另一只手拢着弟弟的两只小手。
弟弟眼睛一下子睁圆了,伸着手去够灶膛里跳动的火苗,五根手指头张牙舞爪地往前探,指肚都快戳进去了。
“烫,小祖宗。”他把弟弟两只手拢在自己两掌之间,合着捂了捂,又搓了搓弟弟的手背,“你姐姐小时候也这样,看见火就往前扑,差点把眉毛燎了!”
我正往灶里添柴,一听这话,柴棍子差点戳到火钳上。
“我哪有!”我扭过脸瞪他,脸被火烤得更烫了,耳朵根都觉着烧。
“边月!你有!”他笑出两排牙,眼睛眯成两条缝,褶子挤到眼角,“你那年一岁多,还站不稳呢,趴灶门口看火!看着看着,一头扎进去!得亏你爹手快一把薅住你后脖领子给你提溜回来!”
“可你眉毛尖儿上的绒毛都卷了,黄焦焦的,跟烧过头的麦穗一个样。你妈妈当时那心疼的,捧着你的脸看了又看,用指头蘸了香油给你抹眉毛,抹了一个月才长齐!”
“吹死牛!”我把手里的柴棍子往灶膛里一捅,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出来,有几颗落到泥地上,嗞一声灭了,“我眉毛好着呢,又黑又密,你别瞎编!”
“边月!我没编!”他笑得肩膀直抖,笑得弟弟跟着一颠一颠的。
弟弟被他胸口那阵震动弹得一愣一愣的,仰起圆脸看他,被他那副笑得龇牙咧嘴的傻模样逗着了,也跟着咧开嘴,“咯咯”地笑出声来。
两个笑声叠在一起,一个粗,一个细,一个像破锣,一个像铃铛。
笑声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撞到锅沿上弹回来。撞到梁上挂着的腊肉上又弹回来。撞到墙上挂着的笊篱上再弹回来。
满屋子都是笑,连灶膛里的火都跟着跳得欢实了些。
我看刘景麻那得意的样子,心里又想:他这人吧,嘴欠得很,专挑我的短处翻来覆去地说,像翻一本翻烂了的书。哪页有折角他记得比我还清。
可奇怪的是,我嘴上骂他“吹死牛”,心里头却觉得暖和。他记得我小时候的事,记得我眉毛长了一个月。这事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,他倒记得清清楚楚。
父亲把那碗萝卜缨子端上桌,搁在桌心。又盛了三碗红薯粥,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,亮晶晶的。
“景麻,快坐过来吃。”父亲说,把筷子在桌上顿齐,筷头朝外摆好,三双,整整齐齐。
刘景麻抱着弟弟挪过来,板凳腿在泥地上拉出一声“刺啦”,拖出一道浅浅的泥印子。
弟弟这时候已经完全精神了,伸着手去够桌上的筷子筒,十根手指头张牙舞爪地乱抓,嘴里“哇啊哇啊哇啊”地叫着。
刘景麻一只手挡着弟弟的胳膊,一只手端起粥碗,凑到嘴边吹了吹。白气腾起来,糊了他一脸。
他眯着眼,舀了半勺,自己先抿了一口试了试温,咂了咂嘴,说:“甜,红薯熬透了。”
弟弟“啊”地张开嘴,嘬住奶嘴就不撒了,两腮一鼓一鼓的,跟小仓鼠似的。鼻尖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子,额头那一小撮毛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。
刘景麻用袖口给弟弟擦嘴,擦了一下又一下,把下巴那块嫩皮都擦红了,弟弟也不躲,只顾着嘬奶。
真是神了!
我看得眼皮直跳。
亲姐还不如一个陌生哥……就很难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