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同一个拍背的动作,父亲是哄睡,我是催泪
我看见父亲把手插进裤兜里,又抽出来,手里空空的,不知道原本想掏什么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“幺儿,那时候你妈……你妈妈抱着你,在堂屋里走来走去,走到月亮都下去了,你还哭。她就拍着你唱,唱什么‘小燕子穿花衣’……我不记得词了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“丽丽她唱了一整夜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眼眶里那汪水任凭我用力兜都兜不住了。先是热,然后凉,顺着脸颊淌下来,淌进嘴角。
“……爹。”我小声叫他。
他转身拿起奶瓶,试了试温度,然后弯腰把弟弟抱起来。他那么大一个人,抱着那么小一个孩子,软软的,柔柔的。弟弟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,哭声小了一点。
父亲把他又往怀里拢了拢,低下头,下巴贴着弟弟的头顶,低声说:“睡吧,爹在呢。”
那声音很轻。我不知道他说给谁听的,是说给弟弟,还是说给我,还是说给墙上挂着的那件蓝布衫。
但那一刻,我知道父亲抱住的,不止是弟弟一个人。
“嗝——”
弟弟打了一个哭嗝,小身子猛地一抽,然后慢慢软下来,小脑袋歪在父亲肩窝里,眼皮一睁一合,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。小手松开拳头,手指头蜷着,搭在父亲脖子上。像一只累了的小猫终于收起了爪子。
我站在门口,
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热热的,顺着下巴“嗒”一声滴在衣领上,一滴,两滴,三滴,接二连三的,像下了一场憋了好久的暴雨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我赶紧拿袖子蹭,使劲蹭,生怕父亲一抬头就看见我的狼狈样。
月光从窗子里照进来,落在父亲弓着的后背上,落在那件蓝布衫上,落在窗台上歪歪扭扭的小船上。
“日子会好的。”我说。
父亲没吭声,只是把那只奶嘴又往前送了送。弟弟的嘴几乎是本能地一张,含住奶嘴,抽噎声更小了。
世界忽然安静了半拍。
“爹,你看,弟弟喝了。”我蹲在旁边,用气声说:“你真厉害!”
“嗯。”父亲开始拍弟弟的背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那节奏很稳。和父亲在场坝里敲鞋掌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节奏。
他从前下工回来,总要把鞋上的泥敲干净再进屋。“啪嗒、啪嗒、啪嗒”,三下,换一只鞋,又是“啪嗒、啪嗒、啪嗒。”
弟弟的哭声一点点矮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,小肩膀一耸一耸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嗝。”又一声。
“嗝。”再一声。
奶嗝混着泪嗝,打得他整个人一颤一颤的。
最后弟弟把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小花脸埋进父亲的颈窝里,鼻尖蹭着父亲的衣领,蹭出两个湿乎乎的小印子。呼吸渐渐绵长,小嘴巴微微张开,奶嘴“啵”一声掉了出来,滚到父亲膝盖上。
我惊了。我也是这么干的!却根本学不会。
“弟弟的眼泪呢?”我蹲下来,托着下巴看他,“爹,你拍拍他眼泪就没了!”
父亲的手没停。“都是哄。”他声音低低的,“哄鞋干净,是敲。哄娃不哭,是拍。一回事。”
说完,他又抱着弟弟,坐在门槛上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,那些头发那时候还不算全白,只有鬓角和后脑勺几缕,像冬天下的雪。
春天还没化完。
他一下一下拍着弟弟的背,嘴里发出含混的气音。没有词,没有调,只有气息:呼,呼,呼。
和着拍子,哄睡弟弟,也哄睡了一整个夜晚。
“这么容易就哄好了?”我蹲下来,托着下巴,歪着头看他,“爹,你拍他,他就不哭了。我拍他,他哭得更凶,还拿脚蹬我肚子!”
“上午弟弟一直哭,我抱着他满屋子转,从灶台转到床边,从床边转到门口,转得我自己都快睡着了,他还在嚎!”
天麻麻亮的时候,我听见灶房有动静。柴火折断的脆响,火柴划着的“嘶啦”一声,紧接着是水倒进铁锅的闷响。
我翻了个身,里屋床板上弟弟还蜷成一团,小拳头举在耳边,像只蜷着腿的青蛙。
父亲在灶房咳了一声,压着嗓子。
我披了褂子趿着鞋走过去。灶火刚燃起来,橘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拉得又长又弯。
他正往灶膛里添柴,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我一眼,没说话,下巴往灶台边扬了扬。苞谷面袋子口掀着,旁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瓷碗。
我舀苞谷面蒸。父亲从水缸里捞出一把干萝卜缨子,搁在砧板上“咚咚咚”地切。刀起刀落的声音很稳,不像他夜里拍弟弟的手那么轻。切完了,他把萝卜缨子丢进另一个锅里,添了水,盖上盖。
“爹!弟弟夜里闹了没?”我问。
“闹了一回。”父亲说,“拍了三下又睡了。”
三下。我愣了一瞬。我抱着他转两个时辰都止不住,他就三下。
带娃真不一定是技巧问题,眼缘至关重要!
弟弟要是醒了该饿了,我想着,探头往里屋瞄了一眼,他还睡着,嘴角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。
父亲洗完第三个洋芋站起来。他拿菜刀切成滚刀块,“咔”一声脆响,洋芋裂开露出黄芯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沉沉的、一步一步踩实的,带着篾筐偶尔磕到膝盖的闷响。门没关,一个人影堵在门口,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,逆光里先看见一背篓红薯,才看见篓子底下那张脸。
刘景麻。
“边月!”他咧着嘴笑,粗布衫子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两条晒成麦色的胳膊。背篓压着他,他偏着身子侧进门,篓子边缘碰了一下门框,他赶紧歪头躲。
“嚯,堵门了堵门了。”他把背篓卸下来,靠着墙根放稳,直起腰的时候捶了捶后肩,“买了一大筐,给你背些。”
“景麻啊,”父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吃饭了吗?”
“水生哥,我吃过了!吃了的!”刘景麻摆摆手,目光看着我,又往里屋方向探,“边月,你弟弟呢?还睡着?”
话音刚落,里屋“呜”一声,弟弟醒了。先是一声短促的哼唧,停顿两秒没等到人,立刻拔高了调,哭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