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 日子这东西,跟粥一样,稀稀拉拉的
“嘴瓢了嘴瓢了,绝对嘴瓢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”刘景麻还在那嘀咕,下巴都快埋进胸口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熟的小人儿,把弟弟往怀里拢了拢。弟弟哼唧了一声,小脑袋往他胳膊肘里拱了拱,像在找暖和的地方,拱了两下就找到了,软软地贴着他,又睡沉了。
刘景麻就着这个姿势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,拍下一层干泥。走到床边,弯腰把弟弟轻轻放下去。放稳了,又把枕头围回去,左边塞一个,右边挡一个。
弟弟嘴又吧嗒了两下,小拳头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把,没抓着什么,就又落了回去,软软地搭在枕头上。
“行了,边月!”刘景麻转身看着我,下巴朝灶台方向努了努,“你快去吃饭。灶台上还有饭没?”
“有,早上剩的,热一下就行。”我站在堂屋中间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那你去热,我看着。”他往床边一坐,两条泥腿子伸出去,背靠着床沿,脑袋往后仰,脖子拉出一条筋,眼睛半眯着,像是困了又不敢真合眼。“他要是再哭,我哄。你甭管。”
我没动。就站在那儿看着他。
他两条腿伸得老长,脚后跟的泥巴蹭在地上。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胳膊悬在床边,手掌朝上摊着,指头微微弯着,随时准备拍弟弟的背,拍他哼唧时的小肩膀。
夕阳从场坝那面照进来,光线铺过窗台,把他半边脸照成暖黄的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他眼睛半睁半闭,嘴角往下撇着,那副样子像累了十年。
我鼻子一酸,眼泪没打招呼就掉下来了。两颗,滚烫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,淌到嘴角,咸涩的。我赶紧拿手背蹭了一下。
“哎哟喂,边月!”刘景麻一睁眼就看见我在抹泪,腾一下从床沿弹起来,两步跨过来,拿他那只泥手往我肩膀上一拍,“啪”一声闷响,拍完肩上一个泥手印,五根指头清清楚楚。“你哭啥呢你!”
我眼泪更凶了,嘴巴抿着不敢出声。
“我又不是来一趟就走!你爹一个人忙山上那些事已经够呛了,你看他这两天眉毛拧成啥样了?家里头总得有个人帮你带人吧。我不帮你带,谁帮你带?让你弟弟一个人搁床上翻跟头?”
他说着,又拍了拍我另一边肩膀,那边也多了一个泥巴掌。
我破涕为笑,拿袖子擦脸,蹭了一袖子眼泪鼻涕:“你就贫吧你。”
“贫也是好心贫的。”他扭过头往床上又看了一眼,弟弟一动不动。他转回来,推了我后背一把,“去去去,热饭去。我饿了。干了一整天活,一口干的没吃上,饿得前胸贴后背,再饿下去肠子真要打结了。”
灶台上的火苗“噗”地一下蹿起来,黄澄澄地舔着锅底,整个灶间霎时亮堂了几分。
我把早上剩的那半锅米粥倒进锅里,米粒已经泡得涨开了,白花花地浮在清汤里。又从窗台上摸了两根小葱,在案板上“咔咔”切碎了,葱花绿汪汪地堆了一小撮。
磕了一个鸡蛋,磕鸡蛋的时候我手有点抖,蛋壳碎了一块掉进碗里,我用筷子尖儿小心翼翼地挑出来,才使劲搅起来。筷子撞着碗壁,“叮叮当当”地响,蛋液泛起细密的泡沫,金灿灿的一碗。
我顺着锅边慢慢淋下去,蛋液一沾热汤就绽开了,像一朵一朵小黄花,在粥面上浮浮沉沉。
油花亮晶晶地铺了一层,葱花撒上去,绿莹莹地点缀着,香气猛地腾起来,给我香迷糊了。
灶台角落里还有中午剩的半碗咸菜,萝卜条切成细丝,拌了辣椒面,红艳艳的。旁边是一碗腊肉,肥的多瘦的少,油都凝成白花花的一层,我拿筷子戳了戳,硬邦邦的。
我把它搁在粥碗上头,借着热气腾一腾,又拿另一只碗把咸菜单独拨出来,码得齐齐整整。
碗沿烫得厉害,我垫了块湿抹布端出来。两只碗沉甸甸地压在手心,热气顺着指缝往上钻。
门槛那儿,刘景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沿挪开了。他搬了一张矮脚小板凳,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外侧,面朝场坝,两条长腿岔开,脚后跟那块干泥巴蹭在地上,留下一小撮灰。
他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上半身微微前倾,看着外头那片被夕阳烧红的天。
“给。”我把碗递到他手边。
他接过去,低头凑近碗口,“呼呼”吹了两下,白汽被吹散了,又凑过去喝了一大口。
粥太烫,他“嘶”地抽了口凉气,脖子梗了一下,硬是咽下去了,嘴唇上下咂了两下。
“嗯!”他眼睛一亮,夹了一筷子腊肉塞进嘴里猛嚼,油星子从嘴角溢出来,他拿手背胡乱一抹,“蛋花撒得好!一朵一朵,吃着香。腊肉也好吃!肥的化在嘴里了,瘦的嚼着有劲儿。哎呀,好久没吃你家的饭菜了!”
我在他旁边坐下来,门槛的木头上还留着白天晒过的余温,隔着裤子也觉得热烘烘的。粥烫得下不去嘴,我就拿勺子慢慢搅着,看那层油花一圈一圈地转,葱花跟着打旋儿。
“边月。”刘景麻又喝了一口粥,咽下去,拿手背蹭了蹭嘴角,没转头,“你不要太难过。”
我搅粥的勺子顿了一下,勺子碰到碗沿,“叮”一声轻响。
我没说话。碗里的热气扑在我脸上,潮乎乎的,把我的睫毛都濡湿了。
刘景麻把碗搁在膝盖上,转过头来看我。夕阳落在他侧脸上,把他眉头那道月牙印子照得格外深。他眼睛眯了眯,嘴角咧开一个很浅的笑纹。
“哎,边月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他忽然换了个腔调,像要讲笑话似的,“今天在山上,你舅舅搬石头的时候,一使劲,‘咔嚓’一声,裤裆开线了。那么大一条缝!”
他拿手比划了一下,从大腿根到膝盖:“他自个儿还不知道,弯着腰在那儿吭哧吭哧地搬,我在后头看见了,差点没笑岔气。后来实在忍不住了,跟他说,‘舅,您这裤子今天透气性好得很呐!’”
“你舅舅低头一瞅,脸‘腾’一下就红了,赶紧把围腰解下来拴在腿上,整整一上午没敢直起腰走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