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别想太远的事儿,先把今儿的饭吃了
我嘴角的肌肉扯了一下,眼泪又差点跟着出来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我拿袖子使劲蹭了蹭眼睛。
“你就编吧你。”我嗓子有点哑。
“我编?我刘景麻这辈子编过瞎话吗?”他瞪圆了眼睛,一脸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,“你不信回头问你舅舅,看他裤子裤裆是不是豁着一道口子!我要是说假话,下回上山让石头砸了脚趾头!”
“行了行了,我信。”我低下头,又搅了两下粥。
他见我笑了,脸上那副夸张的表情才慢慢收回去。他又端起碗,喝了一小口,咂了咂嘴。
“边月。”这回他声音低下来了,不闹了,“我跟你讲,日子这东西吧,就跟这粥一样。你看它稀稀拉拉的,好像没什么东西,可你一口一口喝着喝着,肚子就饱了。”
“你别想太远的事儿,先把今儿的饭吃了,把弟弟哄睡了,明天太阳起来该干啥干啥。剩下的事,有你爹在呢,啊?”
我鼻子又一酸,赶紧低下头去喝粥。粥已经温了,米粒糯糯的,蛋花滑滑的,咸淡正好。
“你啥时候回去?”我闷声问。
“现在。”他把碗端起来,仰着脖子,一口把最后那点粥倒进嘴里,喉结上下滚了滚,咽下去,碗底朝天晃了晃,一滴不剩。
“回去帮你爹把山那头碎石头收了。堆了好大一堆,不收了明天牲口过不去。收完我再回家。”
“那你路上小心。天快黑了,山路不好走。”
“小心个啥!”他把空碗往门槛边一搁,站起来,弯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又拍了拍屁股,泥点子簌簌往下掉,“那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从这山头到那山头,哪块石头绊脚、哪个坑洼藏水,我门儿清。”
刘景麻转身往床边走,他脚步很轻。弟弟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睡着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,嘴巴微微张着,偶尔吧嗒两下,像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。
他弯腰凑近了看,看了好一会儿。目光从弟弟眉间滑下来,滑到小鼻尖,再滑到那微翘的下巴。
然后伸出手,把弟弟蹬出来的一条小腿轻轻塞回被窝里。又把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,手指在被面上一寸一寸抚过去。
他在床边蹲下来,一只手搭在床沿上,手掌朝上摊着,指头微微弯着。就那样蹲了一会儿,看着弟弟的脸。不知道在想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抿住了。半晌,他轻轻叹出口气,起身往我这边走。
“行了,边月。”他转身走过来,“你吃你的,我走了。”
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我听见他吸了半口气,随即头顶落下来一只手掌,拍了拍,力道很轻。拍我肩膀那两下的劲儿完全不一样。
“别哭了啊。”他声音压低了点,“再哭明儿眼睛肿得像核桃,你爹看了又该心疼了。上回你哭到半夜,他一宿没睡好,第二天去镇上修鞋差点摔沟里。你还记不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我闷着声说,鼻音糊成一团,没抬头看他。
“记得就好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也不是不让你哭……就是,哭完了记得吃饭。吃饭才是正经事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跨出门槛,两只泥脚踩在场坝的碎石地上,“沙沙”地响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侧过半边身子。
“对了,”他提高了声音,带着那种故意扯亮的调子,“明儿我给你带几个红薯过来。我在镇上买了一大筐,吃不完也是烂,扔了可惜。”
“还有几个。”我抬了抬眼皮,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光里微微眯了眼。
“有几个是几个。”他回过身来,朝我点了两下手指头,“我明儿一早给你送来,你跟你爹蒸着吃。”
“边月,用大锅,添两瓢水,大火烧开转小火焖,焖到皮都裂开,里头的瓤子黄澄澄的,甜甜糯糯的,准喜欢。剩下的搁灶灰里煨着,晚上吃更香。”
“嗯。”我端着还剩半碗的粥,坐在门槛上看他。
“行了行了,快吃饭吧,风凉。”他摆了摆手,没再说话,转过身,大步流星往山路那头走去。
他步子迈得很大,泥点子从鞋后跟溅起来,又落回地上。夕阳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,瘦瘦的一条,像一根被扯细了的麻绳,在碎石路上拖拽着往前走。
四周一下子静下来。
只剩下风从山谷那边翻过来,穿过屋檐下烤过的干苞谷串,发出细小的“窸窣”声。
我低头看碗里,还剩半碗粥,温温的,蛋花已经沉下去了。粥面上浮着一层油花,细碎地聚拢成几个小圈。
我舀了一勺送到嘴边,刚张开嘴,一颗眼泪就掉下来了,油花被晕开,四散成更小的点,又慢慢聚拢回来。
我愣了愣,拿勺子把那圈油花搅散了,把粥送进嘴里。我一口一口吃着,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,米粒一颗都没剩。碗空了,我拿指腹把碗沿最后一圈油花抹下来,舔了舔指头。
屋里头,弟弟“哇”地哭了一嗓子,短促的,像做了个梦吓醒了。我赶紧把碗放下,站起来往床边走,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蹭着手。
“来了来了,姐在呢。”我三步并两步跨过去。
走到床边,弟弟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。小拳头攥着被角,眉头微微皱着,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,像个小老头。
我伸手轻轻拍他的背,一下一下。拍着拍着,他眉头松开了,小嘴又吧嗒了两下。唇边牵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大概是梦里那口好东西又续上了。
我在床沿坐下来,手没停,继续拍着。掌心贴着他后背,节奏和着他的呼吸,一息一拍。
窗户外面,天边的亮光正一点一点往回收。从橘黄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灰紫,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黑边,嵌在山脊线上。
风大了些,吹得门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地响。远远地,好像有脚步声从山路那头传过来,“沙沙”的,跟方才一个节奏。又好像是风扯着树梢在作怪。
我侧着耳朵听了听,脖子微微偏过去,什么都没有。
我慢慢把气吐出来,低下头。
弟弟又醒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