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天放晴了,可我还没学会带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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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天放晴了,可我还没学会带娃

木吃田

我扭头去看父亲,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碗里,却像穿透了碗底,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
他筷子悬在半空,筷尖微微颤着,挂着的一根面条颤巍巍地晃,始终没送进嘴里。

我又伸手去拉他左胳膊,轻轻晃了晃:“爹,面是不是好吃很。你尝尝嘛。”

父亲猛地一抖,眼珠子才缓缓转了转,仿佛从很远的梦里被拽回来。他低头,看了看筷子尖上那根已经快滑落的面条,又看了看碗里浓白的骨头汤,终于夹起来,慢慢地送进嘴里。

他嚼了两下,喉结一滚,咽了下去。然后他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夹起第二筷子,这次快了。面条吸进嘴里,带着汤汁的响动。

第三口更快,汤溅在桌面上,他也不擦。第四口,他几乎是把面往嘴里扒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嘴唇发出呼噜呼噜的吸溜声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那碗冒尖的面快速矮下去,像是要把这几天没吃的东西一口气补回来。

边伯伯在旁边坐下,拿起自己那碗面,也吸了一口,然后咂咂嘴:“哎呀,这骨头汤熬得好,香。

顿了顿,他又说:“这骨头得先用凉水泡两个钟头,血水泡干净了才下锅,小火煨上一整夜,汤白得跟牛奶似的。”

舅舅也凑过来,端着茶碗,他把茶喝了,自己舀了碗面汤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,舒了口气:“还是你媳妇手艺好,这骨头汤,够味。”

父亲听了“媳妇”两个字,筷子顿了一下。我以为他要停下来,眼泪可能要掉下来,或者他要把碗推开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
他只是把碗端起来,两只手捧着,凑到嘴边,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。碗沿磕在桌上,带出一声瓷实的响。

他放下碗,用手背擦了擦嘴,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把胸腔里憋了三天三夜的气全呼了出来。

那口气漫过我耳边,带着面汤的热气和一丝暖意。那一刻,我竟觉得,日子还能过好。

父亲站起身,走到墙角。墙角立着他的修鞋摊,一个磨得发亮的木头架子,皮锤挂在横梁上,锥子、麻线、胶皮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。

那是母亲临走前替他收拾好的,连麻线的线头都绕成了一个整齐的圈。

他把皮锤拿下来,跨过门槛,把皮锤搁在门沿上。

他敲了第一下。啪嗒——声音清亮,在场坝里荡开,惊飞了屋檐下两只麻雀。

他敲了第二下。啪嗒——更重了些,震得门框嗡嗡响,几粒墙灰簌簌落下。

接着第三下。啪嗒——稳而有力,像是找到了某种节奏,某种很久没有过的笃定。

他直起腰,清了清嗓子,猛然喊了一声:“嘿,哟,拉——”

那声音粗犷悠长,像从土地深处拔出来的一根老藤,带着裂帛般的力道,穿过了场坝,穿过了山路,一直传到远处青青的山坡上。

日子,就这么重新开始了。

母亲上山下葬的那天,天放晴了。

凌晨四点多的时候,雨还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,打在屋檐上噼噼啪啪响了一整夜。在檐下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,把堂屋门口那盏白纸灯笼的光都晕得模糊了。

可就在棺木从堂屋里抬出来的那一瞬间,雨声骤然小了。

然后,云层先撕开一道缝儿,白花花的光从缝隙里淌下来,淌在棺材上,淌在新翻的土路上,淌在送葬人沾着泥点子的脚后跟上。

光很软,也很薄,像母亲平日里掖被角的那双手。

山路泥泞,被雨泡得松软发胀,脚踩下去“咕叽”一声,拔出来时带出一团黄泥。八个抬棺人肩膀被棺材压得深深倾斜,粗麻绳勒进他们的棉袄。脚步一深一浅,踩出的水坑里映着支离破碎的天空。

云在碎,光在碎,人的影子也在碎。

他们嘴里“嗨哟嗨哟”的号子都带着颤音,每一声喊出来,都在湿冷的空气里结成白雾,然后又散了。

边伯伯喘着粗气喊了一嗓子:“老少爷们儿加把劲儿啊,路滑,稳着点儿!”

“稳着呢!”后面的人应着,脚步齐齐顿了顿,重新找平。

外婆被两个婶子一左一右搀着走在前面,一路走一路哭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:“我的儿啊……我的丽丽啊……”

大姨从后面赶上去,扶住外婆另一只胳膊,带着哭腔说:“妈,您别哭了,丽丽看见该心疼了。”

外婆的背在晨光里哭成了一道弧,青丝被风吹散了几缕,贴在泪湿的腮边:“她生那天也下雨,现在走了,雨下够了,该晴了。丽丽这辈子,就是雨做的。雨做的孩子,走的时候天都给她让路。”

大姨抹着泪:“晴了好,路好走,她怕咱们滑倒。丽丽从小就这样,什么都替别人想在前头。”

我低头看了看脚上沾满黄泥的布鞋,又抬头去看那片越撕越大的蓝天。云缝越裂越宽,露出后面干干净净的蓝。

阳光落下来,落在棺木上,母亲在里头静静地睡着,终于不咳嗽了,也不疼了。

我跟在最后头,布鞋陷进泥里,狂拔了两下,拔出来时“噗嗤”一声。

二姨回头看我,喊了一声:“小月,走稳当些,别摔了。”

我点点头,又低头看那只鞋。忽然想起小时候下雨天,母亲蹲在门槛边,用旧布给我擦鞋上的泥。她边擦边说:“幺儿,泥巴路不好走,妈妈给你擦干净了,天放晴了就好走了。”

那时候我仰着脸问她:“妈妈,天什么时候晴啊?”

她抬头看了看天,笑眯眯地说:“快了快了,妈妈一擦,它就晴了。”

现在天真的晴了,可蹲在门槛边给我擦鞋的那个人啊,躺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里,再也不会抬头看天了。

爬到半山腰,送葬的队伍慢下来,唢呐吹得凄凄切切唢呐手腮帮子鼓得老高,调子一会儿拔上去,一会儿又滑下来。

我紧盯着母亲的棺木拐过山角,八个抬棺人的背影在山路上弯成八张弓,一步步往更高处挪。黑漆漆的棺材角一没进那片松树林子,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空了。

我愣愣地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松树林把棺材完全吞进去,我扭头就往回跑,脚底的泥“啪嗒啪嗒”溅起来,甩在裤腿上。

大姨在后面喊:“小月!你去哪儿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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