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他死命拽着,扯得我泪流不止
我顾不上回头,边跑边喊:“弟弟还在家!他醒了会找妈妈!”
风灌进嘴里,呛得我咳了两声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山路在脚下打滑,泥浆“啪”地溅起来甩在裤腿上,我踉跄了一下,胳膊在空中甩了两圈才稳住,差点一头栽进水坑里。站稳了又接着跑,大口喘气,肺管子火辣辣的疼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弟弟睡得正香,被子被他蹬到腰上,露出圆鼓鼓的小肚皮,一起一伏地喘气。
我给他掖了掖被角,轻声说:“姐去送送妈妈,你乖乖睡。”
他不知道妈妈走了。
他不知道今天天晴了。
我跑过那棵老槐树,跑过山后的小石桥,跑过母亲洗衣服的那条水渠。水渠里的水被雨涨得满满当当,哗哗地流着。
以前母亲蹲在渠边搓衣服的时候,我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玩水,脚丫子伸进渠里让水冲,凉飕飕的。她一边搓一边哼歌,哼的是那首老掉牙的《茉莉花》,调子悠悠的,顺着水声飘出去老远。
“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,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……”
我推开家门的时候,堂屋里空荡荡的。那张八仙桌上还摆着昨夜守灵用的几碟供果,苹果蔫了皮,橘子干得缩成一团,香烟袅袅地还从香炉里升起来,细得像一根蛛丝。
白纸灯笼还挂在门框上,烛火已经燃尽了,只剩一截短短的蜡烛头,烛泪顺着竹篾淌下来,凝成一粒一粒的白珠子。门槛上两个泥脚印,是我早上出门时踩的。
我跑进里屋,弟弟还在床上睡着,被子踢开了一半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我心口那块石头刚要落下去,走近一看,弟弟正趴在尿湿的褥子上,小脸哭得通红。
屋里只剩“啊……啊……”的气声,嗓子已经哑透了。
“……”弟弟的嘴蠕动,我不知道他要说啥。
他还不明白“母亲”两个字是什么意思,只隐约察觉到家里少了一个人抱他,少了一个人夜里哼歌给他听。
他小小的脑袋在枕头上拱来拱去,找不到窝,四处拱,四处空。
我一把捞起他,湿漉漉的褥子贴着我的膝盖,冰凉凉的,后背的汗把单衣湿透了。我把他拢进怀里,嘴里胡噜着:“不哭不哭,姐在呢,姐在呢。”
他小嘴一张:“哇……呜呜……”他哭一会儿,歇一会儿,滚两颗眼泪珠子,停一停,再滚两颗。
我低头猛晃奶瓶,听见奶粉块“咕嘟咕嘟”撞壁,像饿极了打嗝。那瓶子是大姨前天夜里刚洗过的,她一边洗一边说:“你弟弟这两天不爱喝奶,我给他换了个新奶嘴,软和些。”
我把奶嘴杵过去,尽量把声音压得软软的哄他:“弟弟,喝奶,乖,喝奶。”
他炸了:“哇……哇……”
他猛地扭开头,奶嘴“啪”地蹭掉在枕头上,奶渍溅出来几滴,淌进枕套的碎花里。他又开始痛声哭嚎,脚丫乱蹬,两只小脚在空中胡乱踢,把被角都蹬到了床底下。
他又一脚蹬在我下巴上,踢得我牙齿磕了一下舌头。
“你别这样,弟弟,听话……”我压着嗓子哄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可他根本不听,只管扯开嗓子叫,把整个屋子的静都哭碎。
我学母亲那样,把他搂在怀里晃着,一手托着他后脑勺,一手轻轻拍背,哼那首跑调的摇篮曲。
“睡吧,睡吧,小羊羔……”
“草儿青,月儿高……”
“小羊羔,别怕黑,月亮给你盖花被……”
母亲哼这首歌的时候,声音像春天渠里淌的水,缓缓的、软软的,弟弟听着听着眼皮就往下耷。可从我嘴里出来,调子硬邦邦的,像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。一下一下割着他梦里的安宁。
弟弟的哭声顿了一下,愣愣地抬头看我一眼,那眼神清清楚楚写着:你不是她。
“哇!哇!哇……”他哭得更凶了。
我的胸口没有妈妈的软,我的胳膊搂得太紧,不像妈妈那样松松地托着让他自己找舒服的姿势。我的味道不像妈妈那样带着暖烘烘的香气。
弟弟拼命往我怀里拱,又拼命地往外推,小手在我手背上抓出三道红印子,疼得我龇牙咧嘴。
我又使出杀手锏,学母亲逗他那样,把调调挑高:“嘿——哟——拉!”
母亲喊这个的时候,他会咯咯咯笑着睡着。可我喊完,屋里安静了半秒。
弟弟眼珠子瞪圆,停了半秒。
“哇啊!啊!哇哇……”比刚才撕心裂肺十倍,眼泪鼻涕糊成一团,小手在空中胡乱抓,抓着了我的头发就死命揪着不放。他指头缝里缠满了我的发。
“别哭了!”我终于怒吼出来。
声音从胸腔炸出去,震得我自己的耳朵嗡嗡响。弟弟吓一跳,眼珠子瞪得溜圆,哭声戛然而止,半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我。
又停了半秒。
“哇……啊……哇哇!哇……”
那撕裂耳膜的叫声比刚才还响,他小脸憋得发紫,嗓子眼里挤出那种破了洞的嘶叫声,又尖又哑。
我瞬间溃败。
我低下头,把脸埋进他哭湿黏糊的头发里,那头发一股奶腥味混着汗味,发梢上还沾着昨夜二姨替他擦脸时留下的那点润肤油的香气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,那股味道钻进鼻腔,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些。
“对不起……姐不好,你别哭了行不行……”
弟弟不懂,但他把一坨清鼻涕蹭在我肩膀上,小手揪住我两绺头发,死命拽着,扯得我头皮发麻。扯得我泪流不止。
他哭得更来劲,鼻涕泡都吹出来了,圆溜溜一个挂在右边鼻孔下,“啪”地破了,又吹一个,又破了。
我没再哼歌。我只反复说:“哭吧,姐听着呢。姐哪儿也不去。”
可他还是只要妈妈。而我,连一瓶奶都喂不进他嘴里。连他为什么哭都猜不准,是饿了、是困了、还是褥子湿了贴着不舒服,我统统不知道。
母亲在的时候,弟弟一哭她就知道是要换尿布,还是要喝奶,还是只想让人抱抱。她伸伸手,弟弟就安静了。她的手像有魔力,一搭上弟弟的后背,天塌下来他都不怕。
可现在天塌了,弟弟只有我。
而我,哄不好他的。我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