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我就那样跪着,又跪了一整夜
堂叔端着滚烫的面汤侧身挤过门槛,嘴里喊着:“让一让,让一让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”
胳膊肘护着碗沿,汤面冒着白气,像一缕魂魄,在昏暗的灯影里飘上去,散在灵堂的梁木间,便寻不着了。
面汤搁在桌上,热气还在一缕一缕地升,映着供桌上两根白蜡烛的烛火,恍恍惚惚的。
灵堂里,外婆和几个姨姨围坐在火盆边。黄纸是成叠买的,叠得方正,到了她们手里便被一页一页地捻开,折成元宝的形状,再一摞一摞地递进火里。
大姨的声音最先飘起来:“丽丽啊,苦了前半辈子,福了后半辈子。走的时候,儿子女儿都在身边握着你的手,这是修来的,是前世修来的福分。丽丽啊,你慢点走,莫着急,那边有人接你,路平着呢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,黄纸在她手里叠了又叠,慢慢送进火里,火苗舔上来,把那些字都吞了。
外婆的嗓子喊哑了,带着哭腔又带着宽慰:“丽丽啊,我的好丽丽,丽啊,你到了天上,那边宽敞,没得病痛,你要享福去了……”
“衣裳给你做了新的,鞋子给你纳了厚底的,路再远也不磨脚……”说着,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,黄纸在她掌心翻了个面,灰烬落进她围裙兜里。
其他姨姨边烧纸钱边跟着念叨:“丽丽啊生前好福气,儿女都在跟前尽孝,去天上了也要享福啊……上头没病没灾,你好生走着,莫回头……”
“莫回头,莫回头,回头就舍不得了……”
黄纸在火盆里卷起来,边缘先是发红,再发黑,最后整页纸往上一弓,烧成灰白色的蝴蝶,往上飞一截,又落下去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落下去的时候便碎了,碎成更细的末,飘在空气里,落在谁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谁也不去拍。
整个灵堂便弥漫着那种烧纸的气味,干燥的、微苦的,吸进肺里,像含着半口灰。
第三夜凌晨,供桌上的白蜡烛烧掉了一半,蜡泪顺着烛身往下淌,凝固成花瓣的形状,一瓣摞着一瓣,叠在铜烛台上。
灵前的灯火忽然“噗”地跳了一下。灯光晃晃悠悠地摇摆,墙上的影子荡了一荡,才重新贴着墙壁安静下来。
守灵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个至亲。舅舅靠在竹椅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手里那杯凉茶端了大半夜,一口没动。边伯伯坐在门槛上,低着头用烟杆子一下一下地敲着鞋底。
舅舅忽然醒过来,揉了揉眼,哑着嗓子朝父亲那边喊了声:“水生,你去躺会儿吧,天亮还早。”
父亲没应声,只是肩膀抖了一下。
我慢慢地挪到父亲身后,跪下。
我能听见父亲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,一吸一呼,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费力。我抬起右手,悬在半空,犹豫了很久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父亲的后背像一道很高的墙,墙的那边是他扛着的所有东西,而我只有这一双手,薄薄的,能不能接住哪怕一点点?
我把手掌贴了上去,轻轻地、稳稳地,贴在他起伏的后背上。我掌心感受到的,是一座山的重量。那肩膀硬得硌人,每一块骨头都像从石头上凿出来的,可那石头颤得厉害,像随时要裂开。
“爹……”我嗓子眼发紧,只挤出这个字。
父亲没回头,却慢慢地把右手伸过来,覆在我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冰凉,用了点力气,把我的手掌往他背上按了按,像是在说:“别动,就让我这样跪着。”
我就那样跪着,又跪了一整夜。
第四天早上,天光灰蒙蒙的,从木门缝里挤进来。供桌上的三根残香还剩一截,冒着若有若无的细烟,在空中扭成几道曲曲折折的线。
灵堂里的气味很复杂。香灰的涩、纸钱烧过后的焦苦、被雨水泡过的木头味,还有夜里人们呼吸积攒下来的沉闷潮气,全都搅在一块儿,让我胸口发堵。
父亲终于动了。他先是试着把右腿伸直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他吸了口气,咬着牙,一只手撑着供桌的边沿,另一只手去按膝盖,可那腿根本不听使唤,软得跟面条似的。
边伯伯拿着烟杆,赶紧过来搀他:“水生,慢点慢点,别急。”
舅舅也醒了,竹椅吱呀一声,他三步并两步跑过来,从另一边架住父亲胳膊:“你那条腿跪麻了,先活动活动。”
父亲双腿打着颤,整个人靠在堂叔身上,他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挪着站直,每挪一步,嘴里就“嘶”地吸一口气,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。
他终于站起来了,可膝盖还在打晃,眼神也还是散的,望向门口那片灰白的天光时,瞳孔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爹……”我喊。
这次父亲听见了。他慢慢偏过头看我,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里,什么也没有,空得像冬天地里收完庄稼后留下的茬子地。
我凑过去,学母亲平时的样子,小声说:“爹,面要坨了。你吃了,我和弟弟陪你去看苞谷地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他眨了眨眼,那层雾像是被风吹散了一点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忽然喉结上下动了动,嘴唇哆嗦着。
最后他慢慢抬起手,摸了一下我的后脑勺,那手终于有了一点温度。
“面……”他嗓子沙哑,又涩又沉,“去吃面吧。”
我鼻子一酸,使劲点头:“嗯,吃面。”
他松开边伯伯和舅舅的手,一个人拖着左脚,一步一拖地往灶台那边走。那左脚每次抬起来都要费很大的劲。
他走到灶台边,弯腰掀开锅盖,一股白腾腾的热气扑上来,糊了他一脸。他端着两碗面,手还在微微发颤,汤面晃荡着,差点洒出来。
边伯伯赶紧跟过去,从旁边托了一下碗底:“慢着慢着,我来端。”
父亲不松手,摇了摇头:“我来。”
他把两碗面端到那张旧八仙桌上。葱花浮在汤面上,绿莹莹的,五片白菜叶整齐地趴在碗边,底下卧着两块猪骨头,骨头上还挂着几丝肉。
我低头看着那碗面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猪油和葱花的香味。
我拿起筷子,夹起一筷子面,呼噜一口吸进嘴里,面条软硬刚好,汤头咸淡正好,猪骨头的鲜味全熬进汤里了。
吃一口,人一下子就活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