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人的命就是五个圈,终点也是起点
字号

番茄汁写的情书 ›

第87章 人的命就是五个圈,终点也是起点

木吃田

我想起母亲教我用手指头在饭桌上画圈圈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那时候她还能坐起来,靠在床头,把我的手包在她的手心里,在桌面上慢慢地、慢慢地画。

“幺儿,画一个圈圈,许一个愿,”她说,“圈圈画圆了,愿望就灵了。”

我就在棺材板上画了一个圈圈。顺着木纹的方向,慢慢地转了一整圈。画得很圆很圆,圆到首尾终于接上了。

我想起了刘景麻的五个圈。

我闭上眼许愿:妈妈,明天你回来给我蒸蛋羹好不好?四个蛋,滑滑的,嫩嫩的,上面撒几粒葱花。你坐在床边刮我鼻梁,说“幺儿,天光喽”。

我睁开眼。棺材板冰凉冰凉的,一句话都没回我。我的手指头还停在那里,圈圈的终点也是起点,可我的愿望绕了一圈,又回到了我的手心里。

什么也没抓住。

我把手缩回来,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。眼泪蹭了满脸,湿漉漉的。然后我又把手伸出去,掌心向上,摊开在棺材板上。

“妈妈,”我小声喊,“你手冷。幺儿给你捂捂。”

堂屋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。那些窃窃的私语、断续的啜泣、偶尔响起的劝慰,都一点点地沉下去,沉进昏暗的灯光里。

有人叹气,有人抹眼睛,有人悄悄退到灶房去烧水,屋里暗了暗,又亮了亮。

父亲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黑乎乎的一大团,缩着,弓着,脖颈微微前倾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,只剩下一个壳子,悬在灵前,一动不动的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只有三叔公还拄着拐棍站在那儿。他看了父亲很久,最后把那口气长长地叹了出来,叹得拐棍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
“水生啊……”他老人家的声音终于软下来,“你这犟脾气……跟你爹一个样……”

他颤颤地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外挪,拐棍尖在砖地上戳出节奏来:“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”每一声都拖得老长。

外婆从人群后头绕过来,衣襟上沾着纸灰。她走近父亲,站了半晌,叹气又叹气。最后伸出手,想去拍他的背,那手悬在半空,离他驼下去的脊梁不过一寸,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河。

她停在那里,指节慢慢蜷了蜷,终究又落了回去,垂在身侧,攥紧了自个儿的衣角。

“水生,”外婆小声说,“你去床上躺一会儿吧。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
父亲没回答。

“水生哥,”堂叔端着一碗面汤从灶房出来,看见父亲的背影,也停了脚步,“你这样身体吃不消的,去歇歇,我们几个轮着守,出不了差错。”

父亲还是没回答。

我跪在父亲左边,母亲生前絮的,棉花早被压得板结,可那凉气还是一点一点地往上钻,先是渗过棉布,再透进裤管,最后钻进骨头里。

后来我便靠着他的肩膀睡过去,又醒过来。醒时不知时辰,只觉周遭的暗色厚了几分,灵前的香烧了一炷又续一炷,红亮的香头在昏蒙里一明一灭。

纸灰飘起来,细细碎碎的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,落在父亲的膝头,也落在那碗早已凉透的面汤上。
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父亲的呼吸搅在一起,粗的细的,沉的重浅的,像两条缠错了的线。

香灰断落时发出极轻的“啪”声,堂叔在外屋打盹的鼾声时起时伏,远处隐约传来两声犬吠,所有声音都隔着水似的,模模糊糊。

再跪着,再睡过去……梦里有一片白茫茫的田野,父亲走在前面,我追不上他。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袖口上,袖口湿了一小片,而父亲仍旧跪着守着。

那三天,场坝上的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脚步杂沓,人心杂沓。

二婶提着竹篮,里头搁着几摞白纸剪的幡。幡是新裁的,边角还留着剪刀咬过的毛茬。

她低着头穿过人群,脚步轻得我都听不见了。她那一双平时踩在门槛上能震落檐灰的脚,忽然学会了无声走路。篮子里纸幡的簌簌声,比她自己的脚步都响。

她低着头穿过人群,脚步轻得我都听不见了。她就这么提着篮子走来走去。纸幡一摞一摞地送进堂屋,又一摞一摞地烧成灰。

我母亲走了。

那个平日里嗓门最亮、遇事最爱撕心裂肺咬人的二婶,忽然安静了。她不咬人了,不骂人了,不拽着谁家男人的袖子哭天抢地了。

至于那个蛇蝎男人,不吃人了。藏起来一直没露面。场坝里没有他的影子,供桌前没有他的膝盖,连灵堂门口那一截门槛上都没有他踩过的泥印。

他躲起来换皮了。不知道又爬到谁家屋檐下去了。

我远远望着二婶,我知道她心里也有一条蛇在换皮。

我早晚给他俩撕得鲜血淋漓。

边伯伯端着粗瓷碗,碗里是刚出锅的素面,葱花星星点点浮在汤面上,热气一股一股地往天上蹿,白腾腾的,像魂儿在升。

他穿过场坝往堂屋走,走到半路那热气就散了。他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那碗面,又继续往前走。面端进去搁在供桌上,他退后两步,朝着灵位鞠了个躬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。

二姨远远地站在院门口,手扶着门框,时不时朝堂屋里望一眼,便拿袖子捂住嘴,抹着泪又悄悄退出去。

村东头的赵婶送了一摞纸钱来,搁在檐下石阶上,也不进屋。隔着门跟李大婶点了个头,眼神碰了一下,什么都懂了,转身就走。

村西头的陈伯牵着孙儿路过,停下站了半晌,往香炉里插了三炷香,烟在他胡须间绕了绕,他拍了拍孙儿的后脑勺,什么也没说。

堂屋里始终没断过人声,低低的,嗡嗡的,像一窝蜂在远处飞。听不清只言片语,却知道那底下全是活着的人的气。

叹息的、咳嗽的、擤鼻涕的、低语安慰的、嚼着干粮的、往火盆里添纸的。那声音填满了每个角落:填进窗棂的缝隙里,填进墙皮的裂纹里,填进供桌底下的灰尘里,也填进我耳朵里。

嗡嗡的,久了便觉不出吵,反而觉得空。

一间屋子被塞得太满,忽然空了心,要是突然静下来,那静比哭声更叫人害怕。

本章有误?提交报错

随机热门小说推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