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她带走了我半条命。冷和疼,都是一回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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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 她带走了我半条命。冷和疼,都是一回事

木吃田

我忽然说不下去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父亲的下巴开始打颤,打得很厉害。整个人都在抖,从脚底板到头发丝,每一寸都在抖。

我低头看我手背上那滴水,我分不清是冷还是疼。

也许都是一回事。

父亲把我搂得更紧了。弟弟在他怀里哭,我在他怀里哭,雨在屋外头哭。

世界整个泡在泪水里,咸的。

这一场春雨,把什么浇了?

把什么都浇透了。

这场春雨从昨天下进芒种里,落在瓦片上,发出的是“母——亲——”、“母——亲——”的回响。

起初只是毛毛细雨,母亲靠在窗边说:“幺儿,春雨贵如油。你瞧,地里头的庄稼该喝了。”

后来雨越下越大。从毛毛细雨变成淅淅沥沥,从淅淅沥沥变成哗哗啦啦。檐角的水连成线,线连成帘,帘连成一面白花花的水墙。

母亲说困了,躺下去,就再没起来。

那个会一边纳鞋底一边哼歌的女人母亲,就这么被一场雨带走了。

那个会给我哼“小燕子,穿花衣……”的母亲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被芒种的雨永远地留在了昨日的山坡。

那山坡上长满了甘菊,母亲说等菊花开的时候去摘一把回来泡茶。她没等到花开。

只剩下我爹,他蹲在那儿,抱着一个懵懂的我,抱着一个懵懂的弟弟。

家里一下子空了。

母亲的气息还在。灶台上她切了一半的萝卜,还搁在那儿,切口已经干了,卷了边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针线筐里她纳了一半的鞋底,针还插在上头,线头拖了一截。

枕头上她头发的味道还在,是皂角的清苦味,混着她身上那种软软的、说不出的暖香。可那个人不在了。

冷。冷得吓人。让我缩成一团缩成一颗石子缩成什么都没有的冷。

雨还在下。

瓦片上“母亲——”“母亲——”的回响,一夜没停。

停灵那三天,山背后的亲戚们都赶过来了。堂屋里摆了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,桌上是碗筷碟盏,桌底下是蒲团和草垫。

屋里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,人挨着人,肩膀碰着肩膀,满屋子都是陌生的气味。旱烟、汗酸、香烛、湿衣裳捂在身上的霉味,搅和在一起,熏得我脑仁儿头痛欲裂。

我缩在棺材边,看着一张张半生不熟的脸,全部搁在眼前晃。舅妈的脸是圆的,大姨的脸是长的,三姑婆的脸是皱的,可她们的眼睛都是红的,红的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
我分不清谁是谁了。

堂屋里挤了二三十号人,脚挨着脚,肩碰着肩,蒲团散了一地,草鞋踩上去沙沙响。我只记得她们的脸在煤油灯下红一阵白一阵,嘴巴开开合合,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涨潮时漫上来的河水。

三姨的脸我认得,因为她的下巴上有颗黑痣,母亲说过那是“吃福痣”,可三姨现在那张脸上一点福气都看不出来。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,嘴角往下撇着,颧骨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。

她挤到父亲跟前,两只手搭在他左边胳膊上,使劲儿往外拽。拽了一下,没动;又拽了一下,父亲的身子只是微微晃了晃。

“妹夫,求你了,去扒两口饭吧……”她弯下腰,把脸凑到父亲耳边,嗓子都喊哑了,“你还有两个娃呢!你不能再倒下去啊!”

父亲摆了摆手。他的手掌摊开,又合上。他就那么低着头,盯着膝盖上那把锤子,锤柄上母亲缠的布条已经被他的泪浸透了。

我缩在棺材另一头,看着三姨的手从父亲胳膊上滑下来。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,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最后垂在身子两侧,指头攥紧了裤缝,把青布裤子攥出几道深深的褶。

有人又凑到父亲耳边,扯着嗓子大声吼:“水生哥,你得吃点啊,身子要紧!你从昨儿夜里到现在,水都没喝一口!”

吼声在堂屋里来回撞,二姨怀里抱着的弟弟被这嗓子惊着了,“哇”地又哭起来,哭声尖尖的,细细的。

可父亲连头都没抬。他的脑袋垂得更低了,下巴磕在胸口。

李大婶端着一碗热汤面从灶房挤过来,满屋子的胳膊肘挡着她,汤洒出来烫了她手背,红了一大片,她也顾不上擦。

她直接把碗往父亲面前一递,碗沿凑到他嘴唇底下,热气扑到他脸上,蒸得他睫毛上凝了细密的雾珠:“水生,你好歹喝口汤,我向来跟丽妹子最要好,这是丽妹子最后的心意,她盼你好好的!她走之前两天还跟我说……”

话没说完,李大婶自己先端着碗转身走了。

还有人喊:“水生,人是铁,饭是钢啊!你倒下去,俩娃咋整?你要是垮了,他们咋活?”

三叔公拄着拐棍,咚咚咚地杵地:“水生!你媳妇儿走了,难不成你也要跟着去!你得先站起来!你得先吃饭!”

父亲就杵在棺材边儿上,眼珠儿都不转一下。

我父亲像没听见一样。他耳朵本来就不太好使,以前总是母亲凑在他左边,小声地、笑嘻嘻地跟他说话,嘴贴着他耳廓,气儿热乎乎的。

不管母亲说啥,他都能听见,他都应着。

现在,他听不见劝。他连看也不看了。

他就跪在棺材边上,低着头,弓着背。

他那把敲着鞋底的锤子就放在膝盖上,锤柄磨得油亮油亮的,上面还有母亲缠的布条。她说锤柄太滑了,怕他砸到手。布条已经磨得发毛了,可还没散。

他的手指搭在锤柄上,一动不动。他没

他那把敲了半辈子石头的锤子就放在膝盖上,手指搭在上面,一动不动。

他没有敲。

他只是跪着,守着他再也没办法修补的、塌了的天。

我蹲在棺材另一头,拿手摸了摸棺材板,木头凉凉的,滑滑的。棺材是父亲跟着王木匠一起打的,杉木的,板子厚实,推起来沉甸甸的。

他用刨子把每一面都刨得光滑,边角磨得圆润,怕扎了母亲的手。

他和王木匠连夜赶了一个月,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,嘴里念叨着“杉木好,杉木不招虫,住着安稳”。

好像母亲只是要搬个家,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住,他得给她把房子拾掇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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