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我问出三岁孩子心里头最要紧的事
我用我的天真,问出三岁孩子心里头最要紧的事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“妈妈明天我醒了,她就会坐在我床边,摸着我的脸,对不对?”
我很天真,拽着父亲袖口摇了摇:“她每天早上都起来坐在我床边,用手指头刮我鼻梁,说‘幺儿,天光喽,起来吃蛋羹喽’。她明天还刮不刮?”
“妈妈把鸡蛋打在碗里,拿筷子搅得‘哒哒哒’响,然后坐在灶前头,拿勺子撇浮沫……她说撇干净了蒸出来才滑溜。她明天还撇不撇?”
我把脑袋往他膝盖上靠,额头抵着他湿漉漉的裤腿,那布料冰凉地贴着我脑门儿。
“妈妈上回说,等我过四岁生日,蒸四个蛋,四个给我,半勺给弟弟。她说弟弟小,只能吃半勺。爹,那明天……明天算不算我四岁?”
“明天的明天还是明天,对不对?”
我等着他开口。等了很久。
父亲浑身开始哆嗦。从肩膀到手腕,从手腕到指尖,那哆嗦漫过全身,连他怀里的弟弟都被颠得一抽一抽。
我看见他眼里头,一颗,两颗,三颗,滚烫的、大颗大颗的眼泪,从眼眶里鼓出来,颤巍巍地挂在下睫毛上,“啪嗒,啪嗒”,砸在我仰起的脸上。
我愣愣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手指头湿了。我送到嘴边舔了一下。这滋味,跟母亲蒸蛋羹时撒的盐不一样,那盐是白花花地落下去,融化在蛋液里,尝不出来。可这滋味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烫嘴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这滋味,是咸的。
比雨水的寡淡要咸得多。
比米糊的甜要苦得多。
“爹,你眼睛里下雨了。”我说。
我慢慢把手抽回来,把手背贴到脸上蹭了蹭。然后我又把手伸出去,掌心向上,摊开在他面前。
“爹,”我说,“你手冷。我给你捂捂。”
他没有把手给我。他猛地弯下腰,额头抵着我小小的、跟他膝盖高的肩膀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我感觉到他后背在剧烈地起伏,每一块骨头都在衣服底下耸动。我听见他的呼吸从我肩头传过来,粗的,短的,带着碎掉的声响。
“爹……”我喊了一声。
我窝进他怀里,脸贴着他湿透的胸口,忽然想起上个月的事。
“爹,”我小声说,“上个月窗外飘着花。白白的一团一团的,飞到天上去了。妈妈说,是柳絮来接她了,所以飞得可好看了。”
“妈妈……她是不是……跟着柳絮……飞走了。”我拿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,那上面滑滑的,淌着水。
“等花开了,妈妈还会再飞回来的,对不对?她会从窗户外头飘进来,身上带着花的香味,对不对?”
父亲把脸埋进我和弟弟中间。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,抖得比刚才更厉害。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,那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抬起头来,眼睛通红,鼻尖也红了,嘴唇哆哆嗦嗦的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往我心上刻:“幺儿……你妈妈她……走了。”
我揉着眼睛,雨水和眼泪糊了一脸。脸上的皮肤被泡得发皱,一摸就涩涩地疼。
“妈妈去哪里了?她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?她跟我说过的,去哪里都要跟我说一声,她说怕我醒了找不到她,会哭。”
“她早上还亲了我额头一下,”我学着母亲的样子,撅起嘴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背,发出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“说‘幺儿乖,妈睡一会儿’……她怎么睡这么久?她都睡了好几天了……天亮了又黑了,黑了又亮了,她都睡了好几轮了……”
父亲的手攥着我后背的衣裳,攥得我喘不上气。我不喊疼。可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开始抖,先是左边那一下,然后右边也跟着晃起来。
他哽咽了,把头埋得更低,下巴深深地戳着我的头顶心,那一戳戳得我脖子缩了一下。
“她去……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被雨淋湿得不成句子,“去……很远的地方了。”
“远到……爹也够不着了……”他猛地闭上眼。眼皮抖得更厉害了,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被震落下来,砸在我仰起的鼻尖上,凉飕飕的。
我使劲儿仰起脸。伸出手,把他脸上的水抹掉。我的手掌摊开,五根手指头并得紧紧的,从他左脸颊一路抹到右脸颊。
可我的手太小了,只抹到一半,剩下的水又顺着他的鼻梁淌下来。淌过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,淌进他嘴角。
“有多远,”我问,把手指头收回来,在自己衣裳上蹭了蹭,“……柳絮也飞不到吗?上回柳絮飞到山那边去了,妈妈说山那边是县城,柳絮替她看一眼。柳絮飞那么远都飞到了……”
我哽咽着:“妈妈去的那个地方,比县城还远吗?花开了,她能闻见吗?栀子花那么香,隔三间屋都能闻见,她闻见了就会想回来的,对不对?”
父亲把脸别到一边去。他的嘴唇张了张,又合上。张了张,又合上。
“她去了……很亮很亮的地方。”他的声音飘飘忽忽地往下落,眼睛望着房梁,那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比油灯还亮吗?”我追问,拽了拽他的衣襟,“比灶膛里的火还亮吗?比夏天正午的日头还亮吗?”
“比天还亮吗?”我问。
“那亮的地方冷吗?”我手心攥着他湿透的衣襟,“妈妈怕冷的。冬天她总把我脚揣在她怀里捂,两个脚丫子贴着她肚皮,热烘烘的。她说‘幺儿的小脚跟冰块似的’,说完了还笑,笑得肚皮一颤一颤的,我脚心就跟着痒。”
“她带被子了吗?”我吸了一下鼻子,鼻水又咸又涩,“她那床蓝碎花的薄被子,晒过太阳的,上面有太阳的味道。她叠好放在枕头边的,我看见了。她带走了吗?”
父亲的手从我后背松开,慢慢抬起来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五根粗大的手指头张开,盖住他整张脸。
“她走的时候,下雨了。”我把他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,他的手指被我一根一根掰开,露出底下那张湿透的脸。
“她打伞了吗?她怕淋雨的,一淋雨就咳嗽。一咳嗽就停不下来了……上次她咳了半个月,夜里咳得坐起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