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那个天塌下来的日子,血肉该如何安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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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那个天塌下来的日子,血肉该如何安放

木吃田

第二下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
“啪——”雪似乎顿了一下,油布棚顶上的“砰砰”声也倏地停了,像有人在外头站住了脚,手悬在半空没落下来。

第三下。

“啪——”

落下的那一刹那,弟弟嚎啕大哭。两只手攥着膝盖,指节掐进棉裤的纹路里,脑袋深深地埋下去,额头抵着膝盖骨,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一声比一声高,拔上去,碎在风雪里。

我蹲下去,一手还攥着锤子,一手揽住他的肩膀。他反手抱住我的脖子,滚烫的眼泪蹭在我的脸颊上、耳根上、脖子里,热得像拿开水烫我。

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,我听不清,大概是“爹”,大概是“别走”,大概是“我不闹了以后都不闹了”。

我揽着弟弟,他的哭声渐渐矮下来,变成了抽噎,一抽一抽地。

“爹,”我轻声说,“听见了。回来吧。”

我看着一夜的白,想起1993年5月25号。

那个天塌下来的日子。

那年我三岁。弟弟满一个月了。

爹在供销社对面的巷口修鞋。那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出摊,油灯都灭了才回来。

他的锤子从早敲到晚,“啪嗒啪嗒”,像这个家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
可那天下午,那颗心脏差点停了。

我记得那天,天邪乎得厉害,春雨黏糊糊的,突然就下起了大暴雨。

.

风在屋外鬼哭狼嚎,雨粒子“啪嗒,啪嗒,啪嗒”地砸着棚顶,铁皮棚子被捶得浑身发抖,像是要把这破旧的家活生生砸穿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
屋檐下的搪瓷盆早接满了水,哗哗往外溢,泥地上溅起浑黄的雨珠子。

外婆一脚泥水扑上去,喘着粗气:“小月他爹!你可算回来了!这俩娃哭了一下午,小的奶都吐了两回,吐得被褥都湿透了,我刚拆了条旧棉裤垫上……”

我父亲就杵在门槛那儿,身上的水淌成河,褂子紧贴着皮肉。

他右手攥着一包止痛片,纸袋泡得软塌塌的,往下滴水,左手还拎着那把修鞋的锤子,锤头上沾着半片湿透的皮料。

我父亲没动。雨水从他下巴尖“滴答,滴答”落下来,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,嘴唇翕动了几回,才从嗓子里挤出句话:“……妈,麻烦你了。这是……止痛片,没拆封的。丽丽……她没来得及吃。”

大姨从灶房冲出来,一把抢过那包药袋,湿漉漉的纸在她手心里捏成一团,声音直发颤:“人都没了还吃啥吃!吃你自己的命啊!”

她把药袋狠狠摔在地上,纸团“啪”地炸开,几粒白药片滚进泥水里,瞬间泡成糊状。

她红着眼,手指头戳到我父亲胸口:“你去瞅她最后一眼能咋地?供销社老周说,他就站在巷口喊你,喊了七八声,你锤子都没停!”

大姨的眼泪哗地下来了,声音越来越高:“老周说你就知道成天蹲在巷口修鞋,雨把摊子都冲了,你锤子还‘啪嗒啪嗒’敲,跟没事人一样!你心是铁打的?你命是石头蛋子凿的?”

她猛地抹了把脸,指着我父亲的鼻子,指节都泛白了,“我妹嫁给你,就是瞎了眼!寒了心才走的!就是让你这么寒透了她的命,才死的!”

“哐当”。

那把鞋锤从父亲手里抖掉,砸在门槛石上,弹了一下,滚进泥水里。父亲突然蹲下去,双手抱住头,肩膀开始抖。

雨水顺着我父亲的头发往下淌,淌过他青白的脸,淌进领口里,湿透的衬衫贴着锁骨,凸出两把被雨泡烂的硬骨头。

过了很久。我和弟弟的哭声都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外婆在灶台边把水壶烧干了两回。

父亲才从膝盖间抬起头。

“……丽丽她……早上出门还跟我说:‘孩他爹,今天芒种,我给娃蒸个蛋羹。’”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,“我回她:‘我来蒸,你身子弱。’……就这句,就这一句啊……人就……就没了……”

大姨一抹脸,转身时一脚踢翻了灶台边地上的空奶瓶,瓶子“咕噜噜”滚到我脚边,磕在炕沿上“当”地碎了。

“蒸啥蒸!你这个穷酸样……拿啥蒸!”她背对着所有人,灶台上的油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,晃在墙上发抖。

“哇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我再也忍不住了,扯着嗓子嚎起来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我朝父亲伸着手,胳膊都颤了。

父亲转过头来看我和弟弟。

那眼神,我一辈子忘不了。

父亲像是,不认识我们了。

那是一种被命运掏空后、对着两团血肉不知如何安放的迷茫。

他看着我伸出去的胳膊,又看看怀里饿得直哭、冷得浑身发抖的弟弟,嘴唇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

屋外就剩雨声,稀稀拉拉地打在棚顶,“啪嗒,啪嗒”,慢下来了。我和弟弟的哭声此起彼伏,像两把拉不圆的旧二胡。外婆蹲在灶台角,拿围裙捂着脸,压抑的抽泣闷在布纹里,一下一下。

过了老半天,父亲才把弟弟揽进怀里。弟弟饿得直哭,小脸往他胸口拱,却什么都吸不到,哭声就变得更尖更细。

父亲用那双修鞋磨出厚茧的手,一下一下摸我的头。我也冷得直打摆子,牙齿磕得“咯咯”响。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,刮过我额头的湿头发,指缝里还夹着胶水和皮屑的味道。

他什么都没说。

他本来也再说不出什么。

我拽住他袖口。湿透的蓝布褂子在我手心里一拧,水珠子顺着我手腕淌进袖筒里,凉得我一激灵。我仰着头,使劲盯着他的脸,生怕一眨眼他又把脸别过去。

我执拗地追问:“爹……妈妈只是睡着了对不对?她明天会起来陪我的,是不是?”

他没应声。我看见他喉结猛地往上一顶,又狠狠落回去。他下巴绷紧了,腮帮子上那几条纹路都僵住了。雨水还挂在他眉梢上,一小颗一小颗地悬着。

像是连老天爷都在犹豫该不该落下来。

我仰着脸,雨水从我睫毛上滚下来,顺着鼻尖落进嘴里,我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,又吸了吸鼻子。

“妈妈明天醒了,还给我蒸鸡蛋羹不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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