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雪夜,我把父亲“叫”回了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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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雪夜,我把父亲“叫”回了家

木吃田

我说不出话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所有的词都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音也挤不出来。我蹲在那里,手还搭在他后背上,可那只手在抖,抖得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。

“姐……”弟弟转过头来,小脸上泪痕横一道竖一道,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地喷在我脸上,“爹……爹回来了,他就在外头。”

他忽然把身子转过去,冲着灵桌上那张黑白照片,两手撑在桌沿上,他盯着父亲永远定格在三十岁的脸,慢慢地、认真地开口了,声音软下来,像平时跟父亲撒娇那样:“爹,你别敲了。雪太大了,你快进来吧……”

“进来吧,屋里暖……”他的声音说到后面碎成了几截,泪水哗地涌出来,淌了满脸,他也不擦,就那么对着照片,听着棚顶,听着那个“当当当”的声响,一遍一遍地说着:“爹你进来……别搁外头了……”

我终于忍不住了。眼泪“唰唰”又落了下来,滚烫的,烫得脸颊生疼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那是雪”。

可我分不清了。

“弟弟,我去开门。”我说

我站起身,腿蹲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弟弟猛地转过头,泪眼蒙蒙地望着我:“姐……”

“我去开门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“爹在外头冷。”

我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闩上,我回头看了一眼,弟弟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,两只手扶着灵桌的边沿,眼巴巴地望着我。

边伯伯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出来了,站在檐底下,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点完的香,怔怔地看看棚顶,又看看我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话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
转身走了,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凉气狠狠咽下去,激得我打了个寒战。然后“吱呀”一声,拉开了堂屋大门。

风雪一瞬间扑进来,满眼都是白。檐下的冰凌子被风撞得叮当乱响,声音又碎又急,跟敲丧钟似的。雪片子迎面砸在脸上、砸在眼皮上、砸在嘴唇上,凉得我一激灵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门外什么也没有。

只有白茫茫的天地。大雪落得密不透风,天和地搅在一起分不出界限。油布棚顶上的积雪还在往下滑,一大块一大块地沿着坡度溜下来,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”地砸在场坝边上,溅起碎雪一片。

风灌进领口里,整个人冰透了。可我还是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,风把眼泪吹干了,在脸上绷得紧紧的,皮肤发疼。

我盯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白,眼睛被雪刺得生疼,泪又涌出来,可刚涌出来就冻在了睫毛上,沉甸甸地坠着。

身后传来弟弟的脚步声,轻轻的,一步一步蹭过来。他在我身边站定,和我一起望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夜,冻红的小手伸过来,攥住了我的手指头。

“姐,”他吸了吸鼻子,鼻音浓得像感冒,“爹……进屋了没?”

我低头看他,他仰着小脸盯着我,嘴唇还抿着,可上嘴唇那道咬破的口子还在渗血,一抹红挂在嘴角的白气里,他拿袖口胡乱蹭了一下。

我蹲在他面前,风雪在身后嘶吼,可我的声音很轻:“爹进屋了。”

“真的?”他眼里的光“腾”地亮起来,像炉膛里被人拨了一下。

“真的,”我说,嗓子眼发紧,“他去灶房了。雪太大了,他敲了门就进来了。”

我站起来。脚上那双新鞋踩在雪地上,咯吱响。我走到工具棚的檐底下,父亲那把锤子就靠在墙上,挨着工具箱,木柄朝上。我伸手握住它。

木柄被磨得油亮,光滑得嵌进掌心里,严丝合缝。锤头沉甸甸的,借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,我看见锤面上有一块浅浅的凹痕,是敲鞋掌敲出来的,敲了几十年的鞋掌,才磨出这么一块印子。

我攥着它走回门槛前。弟弟还蹲在那儿,两只手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胳膊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手里的锤子。

弟弟又蹭过来,靠在我肩膀上,小脸埋在我脖颈窝里,他的呼吸一抽一抽的,热气喷在我锁骨上,湿漉漉的,一会儿热一会儿凉。他哭累了,眼皮半垂着。

雪还在落。

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——”

雪从棚子的豁口飘进来,落在我的眉梢上、落在弟弟的头发上、落在我脚边那双新鞋的鞋面上,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
那白,轻得像父亲最后那口气。凉凉的,可又烫得我眼眶发酸。

“姐,”弟弟的闷声从我肩膀上传来,“爹真的回来了吗?”

我看着漫天的大雪。黑漆漆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,除了白还是白,白得让人心慌。

可我能听见那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,一声一声的,不紧不慢的,在棚顶上走着,绕着圈,像父亲收了工回来在廊下跺鞋底的雪。

“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
“那他还走吗?”

我顿了一下。把怀里的锤子攥紧了些。锤头的铁面贴着我手背,凉意透进来。

“不走了。”我说,声音轻轻的,可我自己也不知道信不信,“这回不走了。就搁这儿听着呢。”

弟弟没再说话。他的呼吸慢慢匀了,肩膀不再抽了,整个小身子软塌塌地靠着我,重量全压在我胳膊上,像一袋子灌了沙的布娃娃。雪落在油布上,还在“砰砰砰”地响。

我想起母亲走的那天,父亲也是这样站在门槛上,把锤子举起来在门槛的青砖上敲,锤子落下来的时候,他的手腕在抖。

他对着漫天的大雨敲。

对着满场坝哭嚎的人敲。

对着躺在堂屋里的母亲敲。

三下。

他说:“听见了。回来吧。”

那年他二十三岁。

现在轮到我了。

雪还在下。棚顶还在“砰砰”响。弟弟蹲在门槛里头,仰着小脸看我,嘴角的血丝已经干了,结了薄薄一层暗红的痂。

他的眼睛又肿了,可他没哭,就那么安静地、老老实实地看着我,像小时候趴在父亲腿上看他钉鞋掌那样,又乖又信。

我举起锤子。

第一下。砸在门槛的青砖上。

“啪——”一道脆响,炸开来,弹过场坝、弹过油布棚、弹过漫天的大雪。

弟弟猛地捂住了嘴。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,闷在掌心里,变成“呜呜”的低音。他的肩膀一耸,眼泪又下来了,无声地,顺着脸颊淌到手指缝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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