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我和弟弟的后半夜,雪下得天地不分
第二道弯拐过去,风从山坳那头灌下来的,裹着雪粒子,打在脸上,生疼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我抬头一看,家门口那油棚布在风里晃着,灰扑扑的布面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,边角几乎要挣断绳子飞出去。
我加快了步子,凳腿儿碰在一块儿,发出沉闷的钝响,整个人被风推着往前踉跄。身后弟弟的脚步声也跟着急促起来,踩在厚厚的雪窝里,深一脚浅一脚的,喘息声粗粗的,在白气里一现一现。
“姐……姐……”他的声音从风里挤过来,快被吹散了,“我看不清你了!”
我回过头,雪片子突然下更大了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眼睛眯成一条缝才勉强看见他。
他整个人快被纸钱埋住了,那几捆黄表纸在风里摇摇晃晃。他侧着身子走,用肩膀顶着风,小半个脸埋在衣领里,只露一双眼睛,睫毛上挂着雪沫子。
“你往最里边靠!走山脚底下!”我扯着嗓子喊,风立刻把话卷走了一半。
弟弟踉跄着往里面挪了几步,风一紧,他脚下打了个滑,“哎哟”一声,整个人往后仰了仰,怀里的纸钱差点甩出去。
“抱紧了!”我急得喊,嗓子眼灌进一口冷风,呛得咳嗽起来。
“嗯……”他稳住身子,把纸捆紧紧箍在胸口,弓着腰继续走。
我腾不出手,只好把步子放得更慢,等他追上来。狂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带着哨音,呜呜地响,在房脊上嚎着,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掀翻了。
油棚布被吹得鼓成一个巨大的帆,哗啦啦地拍着墙,声音混在风声里,闹得人心慌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到了门口,我把凳子“咚”地搁在檐下,长长吁出一口白气,回身去接弟弟怀里的纸钱。他递过来的时候,手已经冻得僵了,指头蜷着,半天才松得开。
我接过来时触到他的手指头,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子,关节都泛着青。
“进屋,赶紧。”我用胳膊肘把他往门里拱。
他趿拉着湿透的鞋蹭进门槛,门一推开,一股热烘烘的白气裹着浓郁的葱油香扑出来。油棚下已经架起了两口大锅,一口煮面,一口熬汤,热气腾腾地翻滚着,面条的香味混着雪气飘了满屋子。
帮忙的人三三两两坐在新搬来的长凳上,端着碗稀里呼噜呼噜地嗦面,说话声嗡嗡的,碗筷碰撞的脆响夹在里头,闹而不乱。
灶房里亮着昏黄的光,边伯伯围着围裙在锅边转,大勺碰着锅沿当当响。
弟弟一进门就被热气扑了个正着,打了个响亮的喷嚏,震得肩膀都抖了一下。他吸了吸鼻子,眼睛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,站在原地半天没动,像是在慢慢把冻僵的身子化开。
我拉了他一把,把他按到靠墙角的长凳上,又转身从灶房端了碗热面汤塞到他手里。
“端着。”我说。
他两只手捧着碗,指头慢慢舒展开,掌心贴着碗壁,烫得他嘶了一声,却不肯松手。低头喝了一口汤,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,热气从碗沿升起来,扑在他脸上,把那层青白冻色一点一点化开了。
停灵这晚,后半夜,雪下得天地不分。
帮忙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,碗筷收进灶房的大木盆里泡着,长凳重新叠起来码在墙角。
最后只剩下边伯伯还在灶房拨着火,时不时往炉膛里添一块柴,火苗噼啪一爆,映得窗纸忽明忽暗。
灵桌前的香快燃尽了,细长的灰烬卷着弯儿,眼看就要断下来。我又给续上了。蓝塑料盆里的纸钱还剩半盆,黄灿灿地码着,上面落了薄薄一层香灰。
弟弟就蹲在灵桌前,抱着膝盖,缩成小小的一团。他盯着灵桌上那张黑白照片看。照片里的父亲笑着,嘴角微微翘着,眼睛眯成两条缝,像是刚说了句什么逗趣的话。
油布棚子被雪压得往下坠,中间洼了一大块,边角不停地抖着,噗噗噗地响。棚顶上的雪越积越厚,“砰砰砰,砰砰砰”地敲着油布,闷闷的,稳稳的,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在外头不紧不慢地叩门。
那声音很有节奏,砰、砰、砰,三下一组,中间顿一息,又是三下,从头到尾不带断的。
我坐在长凳上,靠着墙眯了一会儿,听到这声音又醒了。迷迷糊糊地睁眼,看到弟弟还蹲在原地,只是把头埋进了膝盖里。
我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来,手搭在他后背上。棉袄底下那副小小的肩膀却在不停地颤。
“起来,地上凉。”我轻声说,想把他拉起来。
可他忽然转过头来,抬起脸看我。那张小脸上挂着两道泪痕,上下牙还在轻轻磕着,可他的眼神却定定的,直直地望着我。
“姐,”他说,声音轻轻的,凉凉的,像一片雪落在我掌心里,“雪在敲门。”
我愣住了。那句话像根刺,毫无防备地扎进来。
然后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。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堵着,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:“是雪。雪下大了。棚子上的雪,砸在油布上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弟弟摇头。他摇得很轻,可很坚定,“不是……不是雪。”
他第一次反驳我的话。他抬起那只冻得通红的小手,指着棚顶,手指在发抖:“爹回来了。爹搁外头敲呢……你听,当当当的……”
我听了。棚顶上的雪还在落,“砰砰砰”地砸在油布上,密密实实的,一声挨着一声。可我忽然间分不清了。那究竟是雪,还是别的什么?
那声响落到我耳朵里,翻了个个儿,我忽然想起了父亲坐在门口矮凳上敲鞋掌的样子。锤子落下去,铁砧颤起来,“当当当”,三下一组,从头到尾不带断的。
他手里捏着一枚铁掌,先比一比鞋跟的弧度,眯着眼瞄一下,然后扬锤、落锤“当、当、当”,再转一转鞋面,又三下。那声音和此刻棚顶上的动静叠在一起,嗡嗡地在耳朵里回响。
“姐……你听嘛,”弟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急了一些,哭腔,却还是压得低低的,“爹敲鞋掌就是这个声儿!三个一组,姐……你数……”
“砰、砰、砰。”棚顶响了三下,顿了一息。
“砰、砰、砰。”又是三下。
弟弟的眼圈又红了,泪水在里头打转,直勾勾地盯着我:“姐,你听到了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