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一声弟弟，哭断人间骨肉情

那双脚再也不会踩在铁砧前的泥地上，再也不会蹲在街边一蹲就是十来个钟头。发布页LtXsfB点￠○㎡它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并在一起，鞋尖朝上。

弟弟站在棺材旁边，杵了好一会儿。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。从肚脐眼底下翻上来的，尖利利的，撕心裂肺。

“弟弟！”我喊了一声。

他两条腿一软，整个人往下一躺，后背“咚”地砸在冰凉的地上，四肢乱蹬，孝布散了半截。

“小禾！小禾你起来！地上凉啊……”李大婶几个跨步冲上来，弯下腰两只胳膊环住他的腋下，使劲往上拽。弟弟的身子在她手里扭得像条泥鳅，哭得岔了气，小脸憋得紫红。

李大婶边拽边喊：“地上凉啊孩子！别糟蹋自个身体！你爹看见要心疼的！”

三叔公在旁边叹了口气。他坐在灵桌旁的小马扎上，拐杖横在膝盖上，老泪从那些深沟里慢慢淌出来，一滴一滴砸在他那双千层底布鞋的鞋面上：“让他哭……哭出来好……水生这辈子……唉……”

他顿住了，喉结上上下下滚了两回，话还是说不全。拐杖尖“笃笃笃”地戳了三下地，一下比一下重，要把那些说不完的话都杵进泥土里去。

“水生这辈子啊，”他又开了口，“对得起任何人。修鞋从不偷工减料，借谁家的钱不过夜，刮风下雨也把活计给人送上门。对得起任何人啊……”

屋外头，不知谁家的狗听见唢呐班子换了调子，扬脖子跟着“嗷呜”嚎了一嗓子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那声音拖得长长的，像个莽撞的插嘴，嚎到一半就被人撵了：“去！去！嚎什么嚎！”

然后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，狗夹着尾巴蹿远了。

风从油布棚子的豁口灌进来，棚角“呼啦呼啦”地掀着，凉气一阵一阵地扑在我脸上。

我站在棺材旁边，脚底踩着那双新鞋，脚趾头在鞋里蜷着。那股凉气顺着我的裤腿往上爬，爬过膝盖、爬过腰、爬到后脊梁，撕扯着我的神经，一根一根地拉紧了又松开。

音响里的哀乐忽然又响得更大声了。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铜锣和唢呐一齐炸开，把狗叫、风声、哭声全压了下去。

这次我听明白了。那个调子，跟母亲走那个晚上一模一样。吹鼓班子吹的就是这个调子，连唢呐在第三拍上拖的那个长音都分毫不差。

我跟着父亲在灵前跪了三宿。膝盖上的肉跪得发青、发紫、最后发黑，一碰就疼得像针扎。父亲就跪在我旁边，他的膝盖比我硬，一声不吭地跪着，对着母亲的棺木，对着那盏长明灯，跪了三宿。

第三宿天亮的时候，他伸手拉我起来，我站不住，整个人栽进他怀里。他把我抱起来，搁在椅子上，蹲下来揉我的膝盖。

“疼不疼？”他问。

我说疼。他就不揉了，改成轻轻地吹，一下一下地吹，像给烫伤的手吹凉气。

现在他躺在棺材里，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
“纸钱呢？”灶房那边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，“放在哪儿了？谁去拿纸钱？灵前不能断了火！”

“灶上水开着呢！一会儿帮忙的人来了再翻翻。得先给大伙下碗热汤面垫肚子，人都冻透了……”另一个声音应着，是住巷尾的老孙头，嗓门又粗又亮，灶房的锅铲“咣当咣当”响。

李大婶从弟弟身边直起腰来，弟弟总算不躺了，被李大婶拽起来靠在她腿边，还在抽噎。

李大婶朝我一摆手：“小月！甭愣神了！赶紧上我家后院搬凳子来，快去！院子里的人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，站久了腿要废的！”

她顺手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，力道轻了：“小禾，快跟你姐去，把纸钱也拎过来。就在堂屋桌板上……那个蓝塑料盆里，满当当一盆呢！”
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，慌里慌张往外跑。脚上那双新鞋踩在门外的雪地里，“咯吱咯吱”地陷进去，软得不像话。雪已经积了有半拃厚了，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坑。

跑到门口，我猛地刹住脚，回头。

弟弟就跟在我身后两步远，小短腿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。白布孝帕让风掀到一边去了，露出来那只冻得通红的耳朵，薄薄一层皮肉，透着青紫的血丝。

他不管，也不伸手去扶正孝帕，两只手攥着拳头，脸绷得紧紧的，腮帮子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

“……走吧。”我说。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，哑哑的。

他点点头。鼻尖红通通的，吸掉鼻涕，哈出一团白气，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凝成了霜，挂在眉毛上。

山路上的雪更深了，两边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子，长短不一，粗的像小儿臂，细的似银针，一溜一溜垂下来，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冷光。有些冰尖上还凝着水珠，要坠不坠的，偶尔落下一滴，“嗒”一声砸在雪地上，砸出个小小的圆坑。

李大婶家就在村口那头，拐两个弯就到。我推开木门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，映在雪地上，暖融融的一团。

李大婶早已将凳子码好，摞在屋檐底下，大大小小八张，四四方方的，边角都磨得圆润了。我弯腰抱起一摞，凳子腿儿碰着胳膊肘，冰得人一哆嗦。

纸钱是早就备下的，用黄草纸扎成一捆一捆的，搁在蓝塑料盆里。

我搬着凳子先出了门。那凳子看着不长，摞起来却沉甸甸的，压得我肩膀往下坠。

雪地滑，我走得不快，一步一顿地，生怕滑倒了。身后传来弟弟的脚步声，踢踢踏踏的。他怀里抱着那几捆纸钱，小小的身子几乎被纸捆遮住了大半，只露出半张冻得通红的脸。

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弟弟正低着头他整个人都在哆嗦，从肩膀到膝盖，颤个不停。

“快些走。”我说，嗓子被风撕碎哑裂“回去……烤……火……暖一下。”

弟弟应了一声，加紧了几步。他怀里的纸钱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，边角从草纸里露出来，被风撩着，沙沙地响。

那声音很轻，混在雪声里，断断续续的，像人在说梦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