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一夜间,人的薄命,落了厚厚的白
全村的鞋匠里,只有我父亲能在纳鞋底的时候把每针的间距控制在半寸不差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他用锥子扎孔,穿线,拉紧,每个动作都精准。
眼泪一下子呛上来,堵在喉咙口,我嗓子眼里“咕”地响了一声。
四年前。
四年前的黄昏。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是夏天,日子特别长。父亲坐在摊子前一张矮凳上,膝盖上摊着一块黑皮料,手里捏着锥子,一针一针地纳鞋帮。
我路过他身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爹,这鞋谁的?”我问。
他没说。他那时候查出肝癌已经有一年了,手已经开始抖了。我亲眼看见他扎了三回,锥子才扎进皮料里。可他不吭声,用左手按住皮料,右手稳稳地推针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现在,我穿着父亲给我做的新鞋,送走了他。
脚底软软的。新鞋的鞋垫是他手剪的,毛毡子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。我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磕在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李大婶又扯出一条白布递给弟弟:“小禾,系上!别跟木头似的杵那儿……”
弟弟木楞地接过布条。他站在原地,两只手捧着那条白孝布,翻过来翻过去地看,翻了两遍,又举到头顶比划了一下,然后和我刚才一样,攥在手里半天没动。
他的眼睛直勾勾的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李大婶急了,一步跨过去,从他手里夺过布条:“我来我来!”
她蹲下来,两只手绕过弟弟的小脑袋,麻利地缠了三圈,然后在耳后揪个结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了!站你爹旁边守着,别乱跑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一会儿停灵了你可不能乱跑,听见没?”
弟弟点了点头。他的小脑袋裹在白布里,只剩一张脸露出来,更显得下巴尖尖的,眼睛大得吓人。他挪了两步,站到床头,离父亲的肩膀不到一尺远,就那么直挺挺地杵着,像根钉在地上的小木桩。
“小月!”门口有人喊,“快过来!去把香点上!灵前不能空着!”
我转头看。是住在巷子口的边家嫂子,她手里攥着一把黄澄澄的香,朝我直招手:“快点快点,三根,齐头齐脑的点上!”
我昏到不知天南地北。脚上那双新鞋踩在青砖地上,软得不像真的,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,身子晃晃悠悠的。
有人从旁边扶了我一把,是谁我没看清,只感觉那只手热乎乎的,又缩回去了。
我被推搡着走到灵桌前。三根香递到我手里,黄澄澄的,齐头齐脑,香杆上还带着没碾尽的檀木屑。
我凑到烛火上点,烛苗舔过来,“嗤嗤”地响,青烟一缕一缕地往上蹿,呛得我眼睛发酸。眼泪自己就往外冒。
我把香插进香炉里。三根,一根一根插进去,齐平了,稳稳地立着。青烟笔直地升上去,升到半空散开了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就在这时候,堂屋里传来了号子声。
“嘿——哟——起!”
六个壮年男人的声音齐齐地炸开,震得我耳朵里“嗡”地一响。紧接着脚步声沉沉的,一步一步,像夯土似的砸在地上,“咚、咚、咚、咚——”
正堂中间,那口黑漆棺材又被六个人重新定了位置,稳稳地落了下来。又是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黑漆亮锃锃的,棺材头正对着灵桌,正对着那三炷袅袅的青烟。
李大婶立刻弯下腰去。她从口袋里摸出四枚铜钱,一枚一枚黄澄澄的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边缘磨得发亮。
她蹲在棺材四个角,先往棺材头左边塞了一枚,又挪到右边塞了一枚,再转到棺尾,左右各塞一枚。
每塞一枚,她嘴里就念念有词,声音又低又快,像在念什么暗语:“四方安稳,一路好走……四方安稳,一路好走……”
塞完了,她直起腰,双手合十朝棺材拜了拜,闭着眼又念了一串。这回声音大了些,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听她念:“各路神仙让让道,各路小鬼别挡路,水生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让他好走……好走……”
她念完了,睁开眼,眼角湿漉漉的。
我站在香炉旁边,看着那口黑漆棺材。棺材面上的漆光在灯下一晃一晃的,像水面上的油膜。
这口棺材,我也认得。
父亲四年前就请镇上的老木匠帮忙打了。那段时间,他经常天黑了才回来,裤腿上沾着木屑,泥巴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去找老木匠量的是棺材。板子要厚,角要齐,漆要多上两层。
棺材打好之后一直寄放在李大婶家后院里,用油布裹着,搁在柴房最里头。我见过一回,那年寒假我去李大婶家借簸箕,推开柴房门,看见墙角竖着一个黑乎乎的长条东西,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。
我知道,是棺材。
去年立秋,父亲让王木匠帮忙上了黑漆。亮亮堂堂的,漆了三遍,每一遍都干透了再刷下一层。上完了漆,王木匠问他:“水生,这棺材要不要搬你家去?”
父亲想了想,说:“再等等。搬回去小月看见要哭的。”
我当时就在门外。
我忘了有没有哭了。
上个月。上个月父亲已经下不了床了。他躺在床上,歪着头对李大婶说:“李大嫂……把棺材搬过来吧。搁墙角就行。”
棺材搬来了。就搁在墙角。我天天从那儿经过,用几张大报纸盖着,怕落灰。
上个月我打扫屋子的时候还拿湿抹布擦过一回报纸表面,擦完了还在上面压了块砖头,怕风把报纸吹跑了。
薄薄的黑漆松柏木。
我转过头,看了一眼窗外。油布棚子扎在场坝里了,雪已经下得密了。
大朵大朵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砸下来,砸在油布上“嘭嘭”地响,又从油布边缘滑下来堆在地上,厚厚的一层。
场坝下的大李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挂了白。我想,老井的井沿上应当也白了。
李大婶来的时候踩出的那串脚印,这会儿已经快被雪盖平了。
一夜间,落了厚厚的白。
棺材里,父亲穿了那身他很喜欢的蓝装,脸被白布盖着,只露出一双穿着新布鞋的脚。
鞋底干干净净,一点泥星子都没有。
敲了一辈子锤子的人,终于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