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人间有理吗?我忘了怎么系孝布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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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人间有理吗?我忘了怎么系孝布了

木吃田

二婶说的这些,是理吗?

我不知道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
我脑子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件事:站直。父亲说的,站直了。

“棚子呢?”外头有人喊了一声,“这天色看着要落大雪,灵棚得搭起来!”

“东头那卷油布扯过来!快!”李大婶不知什么时候又蹿到了场坝里,她的嗓子是粗的、沙的,此刻带着股泼辣劲儿,“三柱子你去搬梯子!木匠你扛油布!快点快点!雪粒子都下来了……”

“棺材木也得抬进堂屋来!别磕了角!”又一个声音在喊,是张叔,他把着堂屋的门口,指挥着抬棺材的六个汉子,“慢点慢点!左边高一点!好——好——进了!”

一屋子人“哄”地散开,又拢起来。扛油布的男人喘着粗气从人缝里挤过去,油布“呼啦”一声在场坝里展开了,黑黢黢的一大片,往院子上空一扯,雪粒子“啪啦啪啦”地砸在油布上。

抬棺材的六个汉子在院子里齐声“嘿”了一句,棺材落了地,木头磕在青砖上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三叔公还坐在床边没动。他握着父亲的手,老泪把他的衣襟都打湿了一片:“这娃……水生这娃……倔了一辈子。小时候跟石头较劲,在河滩上搬石头垒坝,垒了三天,手磨出血泡也不吭声。”

“年轻时跟命较劲,丽丽走得早,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娃,白天修鞋晚上补衣服;临了临了还倔……不肯麻烦人,不肯拖累人,连我要来守着都不让……心狠着咧,把我都撂下,自己走了……”

三叔公把父亲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,声音碎得不成句子:“你说你心狠不心狠?连我这把老骨头都不要了,自个儿说走就走……”

他忽然停了一下,像是想起什么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:“我还没告诉你,你小时候从山崖子上摔河里那回,水把整个人都卷走了,是我拿草绳捆着腰才硬生生给你拽上来的!”

“那年你才八岁,我腰上勒出两道血印子,半个月没直起腰来……你都不记得了?水生啊水生,你欠我的……还没还呢,你就走了啊……”

他的哭声低下去,变成一种呜呜咽咽的,像冬天的风从瓦缝里钻进来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
李大婶又蹿回屋里来了。棉鞋踩在门外的雪枝上“咯吱咯吱”响,她进门的时候棉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粒子,进屋一抖就化了。她手里拖着个大蛇皮袋子,“哗啦”一声扔在地上,呼哧带喘地弯着腰。

“小月!孝布在这儿!快!快系上!一会儿入殓停灵了,耽搁不得!”

袋子口一扯,白花花的孝布滚了出来。粗布的,边角线头剪得干干净净。

我蹲下去。在那堆白布里,我伸手捞起一条。我的手指冻得发僵,捏住布条的两端,举起来要往头上缠。

举到一半,停住了。

我脑子里空了。我拼命地翻找父亲给我系孝布的样子,他当年是怎么绕的?

左边还是右边?

从前额绕还是从后脑绕?

打的是活结还是死结?

布条要在耳朵上面还是耳朵下面?

我记不起来了。

我蹲在那堆白布里,手里攥着那条粗布孝布。弟弟站在我身后,他也拿了一条,笨拙地往自己脑袋上比划。

外头的唢呐还在吹。棺材已经抬进堂屋了。油布棚子搭起来了。邻居们进进出出,脚步声杂沓。

我蹲着。手里的孝布凉的,凉透了。

“小月?”李大婶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,“你咋还不系?快呀,马上停灵了……”
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“我忘了……我爹当年咋给我系的……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眼泪终于下来了。憋了那么久,从父亲换好衣服,到哀乐响起来,再到一屋子人涌进来,我一直站得直直的。

可是这会儿,蹲在满地白布里,攥着一条系不上去的孝布,我哭了。

“傻孩子。”李大婶蹲下来,她那双粗手从我手里把孝布接过去,“来,婶给你系。”

她把布条展开,绕上我的额头,从左边绕到右边,在后脑勺打了个结。她的手指粗粗的,动作却麻利,三下两下就系好了。

“你爹那年给你系的时候,”她轻声说,“你才三岁,站在你妈妈棺材前。你爹蹲在你身后头,也是这么绕的,左边压着右边,后头打个活结,好解。”

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。那个活结鼓鼓的,硌着手指头。可我的脑子还是空的,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,四壁透风,什么也留不住。

我突然恍恍惚惚记得父亲的手,那双粗粝的、长满老茧的手。三岁那年按着我的脑袋,把白布条绕上来,从左到右,一圈,两圈,三圈,然后在我耳后轻轻一扯,打了个结。

“幺儿,别动,”他当时说,“系好了,就站直了。”

可现在他那双手,安静地搁在灵床上,交叠在九层新衣裳的胸口,再也不动了。指甲盖泛着青灰色,指关节上的老茧还硬着,可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了。

李大婶蹲下来,两只粗手一把抬起我脚踝,把我那只沾了血污、泥垢、碎陶片划了口子的光脚丫子拽过去。

我脚底板冰凉凉的,脚趾头脏得不像话,黑乎乎的,指甲缝里还嵌着灰。可她不管,从蛇皮袋子里掏出一双新皮鞋,“啪”地磕了一下鞋底,抖掉沾着的碎线头,就往我脚上套。

“你爹专门交代过,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下巴抵着膝盖,两只手使劲儿把鞋帮往我脚后跟上提,“他走的时候,儿女得穿戴齐整。衣裳要新的,鞋也要新的。不能破破烂烂地送他走,他看了心里不踏实。”

她三下五除二把鞋套好了,又使劲拍了拍鞋帮两侧,把鞋面抻平了,手背在鞋面上来回抹了两下,端详了端详,声音忽然轻下去:“唉,正合适。”

我低头。

那是一双黑皮鞋。圆头的,鞋面上压着浅浅的云纹暗花,鞋帮纳得密密匝匝,线脚又匀又细。

从鞋头一直缝到鞋跟,针脚跟针脚挨得紧紧的,鞋底是橡胶的,黑亮黑亮的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这针脚,我认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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