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爱与被爱,我落得两种遗憾
我走近,握住父亲的手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三十年了,这双手扛过盐包,握过锤柄、捏过锥子、托过千只鞋底,现在躺在我的掌心里,轻了太多。
“爹。”我叫他。
我蹲下来,端起矮凳上的陶罐。药汤乌沉沉的。我舀了一勺,手腕一哆嗦,勺子和罐口磕出“铛铛”的碎响。
我深吸口气,把勺子凑到嘴边吹了吹,又用下唇试了温度,这才小心翼翼地送过去。
勺沿贴上他嘴唇。他的嘴唇裂了血口子,汤渗进去的瞬间他整个人缩了一下。可他再也咽不下去了,药汤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弟弟慌得扑过来,拿袖子去捂,“呜”一声就哭了。他一边哭一边拿袖口拼命地擦父亲的下巴,擦了两下又觉得不对,改用手掌托着去接,接了满手的汤水,黏糊糊地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“爹……你喝了就好了……你喝啊……你喝啊爹……”他喊。
父亲的眼睛闭了一下。再睁开的时候,右手动了。第一次整条手臂颤了颤,像冻着了;第二次手腕抬起半寸又跌回去;第三次,他的手指勉强离了床面两寸。
我把头埋过去。把脸贴进他的手掌心,左脸颊贴着他那块最大的老茧。食指根下面那块,是常年握锤子磨出来的,圆圆的像颗铁豆子。我蹭了蹭,他的手指微微蜷缩,像想拢住什么,可指尖只是抖了抖,没能合上。
“爹,”我凑近他耳朵,“你教我的那些,我都记着。鞋底要做十字纳才经穿,萝卜窖要挖在南墙根底下……”
我吸了一下鼻子:“爹,我会照顾好弟弟的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你放心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。我听不清。
我凑近他嘴边,他把那句带着痰音的话又磨了一遍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:“对……不……起。”
“不要!”我猛地摇头,眼眶里的泪甩出去几滴,溅在他灰褂子前襟上,“我不要……”
我起身太急,膝盖撞翻了矮凳,药碗从凳面上滑下去,“啪”一声碎在脚边。
我顾不上看,冲到门边,手掌抵着门框,指甲掐进木纹里。我回头,门缝正在合拢,越收越窄,只剩最后一指宽的亮光里,我看见弟弟把耳朵贴在父亲胸口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爹,爹……弟弟不停喊他。
然后父亲朝着门的方向,朝着我,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我又推门冲进去,我扑回去,把脸再次塞进他掌心里。眼泪糊了他满手。我的脚踝开始疼了,低头才看见脚趾头上一道一道的血痕,碎陶片扎进去的,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,我踩过的地方留下几个浅浅的血脚印。
父亲的睫毛颤了又颤,他费力地撑开眼皮。那双浊黄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,小小的,晃晃的。
他看了我很久,嘴唇又动了动,可这次什么都没说出来,只有一口气从嘴角漏出去,凉凉的,扫过我的额头。
他的眼睛还是睁着。看着天花板。看着那片他看了几十年的、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屋梁。
瞳孔慢慢地散了。
他那双眼睛,肝癌把眼白全染成浊黄。
肝癌是1995年秋天查出来的。那时候父亲还能坐在修鞋摊子后头,锤子起落,梆梆梆地敲鞋掌。
后来锤子举不起来了,胳膊没劲儿了,举到一半就往下坠。就让我和弟弟帮他敲。
弟弟手小,握着大锤歪歪扭扭,第一下敲在铁砧边缘,“铛”一声滑出去,差点砸着自己脚面。
父亲在旁边听,笑着摇头:“不对不对,三下要连起来。“嘿——哟——拉。”
弟弟就重敲,脸憋得通红,喊着:“嘿哟拉。嘿哟拉。”一下比一下稳。
敲到后来,整条街的孩子都会了,路过就喊“嘿哟拉”。
现在。父亲躺着。不动了。
可他的手指还在我掌心里。
轻轻动了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“嘿——”我喊。我对着天空喊。
“哟——”我喊。我对着群山喊。
“拉——”我喊。我对着所有他教过我的东西喊。
每敲一下,我就喊一个字。他敲三下,我就喊:“嘿——哟——拉——”
“嘿——哟——拉——”弟弟也跟着喊,他站在床头,两只手紧攥着父亲另一只手,小脸仰着朝房顶喊,“爹你听,嘿——哟——拉。”
这不是一首歌,是山间的风磨在石头上的回响。是锤子落在铁砧上几十年的声音攒下来的一口气。
这是一种不屈的精神,祖祖辈辈留下的最后节拍。
我眼泪砸下来,一颗一颗砸在父亲掌心。淌出指缝,顺着腕骨流进袖管。
“呜——哇——唔唔——”弟弟放声痛哭,哭声把门缝灌进来的风都顶回去了。门板“吱呀”晃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父亲的拇指动了动,慢慢地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我眼角横着抹过去。
一下。
然后停住了。
我“咚”一声跪下了,额头抵在冰凉的土地上。后脑勺朝天,整个人趴下去,脊背一抽一抽地颤。
“天、地、人、父、母。”人间五个字,爱与被爱,我落得两种遗憾。
“姐!姐……”弟弟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,嚎啕大哭,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脖子,“姐!姐!爹他……爹他……爹……”
“当当当——”那声音还在我耳朵里转。
父亲把锤子举了一辈子。修鞋摊从街口摆到街尾,从大太阳敲到大雪天。声音清脆地弹起来,弹过豆腐摊、弹过菜筐、弹过放学的孩子脚边……
我和弟弟就是在那“当当当”的声音里,从穿开裆裤长到了十岁和六岁。
外头李大婶哑着嗓子喊:“小月啊……你可不能傻跪着……后事……后事你得赶紧张罗了啊……”
我没吱声。我整个人都是懵的,傻的,木的,脑子里嗡嗡响着什么也抓不住。
我见过死人,白布一蒙,人就不见了。
可这是我爹。
昨天夜里他还哼了一声,我端水过去,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口气。
然后就是现在。
人死了就是挪个地方住。我见过,梦过。我懂,我也不懂。
可父亲那个人,怎么就说没就没了。
我整个人被抽空了。
“唉——”李大婶长叹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