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这辈子,父亲从不求人,可终究逃不过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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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章 这辈子,父亲从不求人,可终究逃不过命

木吃田

李大婶跨进门来,鞋底子踩在碎陶片上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
我才看清她胳膊下夹着个大蓝布包袱,鼓鼓囊囊的,用细麻绳捆了三道,看着沉甸甸的。

右手还拎着个黑漆漆的方匣子,角上的黑漆都磨掉了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碴子,电线拖在地上“刺啦刺啦”地响,像是通着电。

“小月,快起来!”她走到我身边,弯下腰来扶我胳膊,声音忽然软了,“好孩子,别跪了。你爹最不乐意看人哭丧着脸,你忘了?”

“他修鞋的时候谁要是蹲在摊子跟前唉声叹气,他就拿鞋刷子敲两下铁砧,‘当当’两响,说‘行了行了,天塌下来还有鞋底子顶着呢’。起来,起来。你把你爹身上那件灰褂子换下来。”

“小月,快起来!”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朝我招手,“把你爹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褂子换下来。”

“……换……换哪件?”我讲着胡话。

我撑着地站起来,已经头晕目眩,膝盖“咔哒”一声响,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,李大婶赶紧伸手拽住我胳膊。

“那件压在箱子底下的,靛蓝的,新做的,你爹一直舍不得穿。”李大婶松开我,转身去翻墙角的樟木箱,盖子掀开“咯”一声。

“就这件,你摸摸,料子多厚实。去年入冬你爹拿修鞋攒的零票子去扯的,我亲眼见他揣着钱在柜台前比划了半天,最后才说‘来三尺半,蓝的’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你说他这人……”

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哽了一下,喉头滚了滚,没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用袖子猛擦了一把眼睛。

我走过去,把那件靛蓝的新褂子展开。布料粗糙的纹路蹭过我指尖,这是父亲自己缝的,这辈子,他从不求人。

这辈子,背盐、修鞋、补衣服、种菜、砌灶,全是自个儿的手。他常说:“求人不如求自个儿的十根手指头。”

可那十根手指头,终究逃不过命。

这件新衣裳,父亲穿上就是一辈子了。

“小月,过来搭把手。”李大婶已经站到床尾,一手扶着父亲的肩膀,“小月你抬胳膊,慢慢来,轻着点。那件灰褂子前襟扣子松了,你直接……”

我还在抖,从手指尖一路抖到后脊梁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站不稳。李大婶把我往边上拨了拨,自己俯下身去解父亲胸前那些系得紧紧的布纽扣。

她的手指也哆嗦着,解了两颗,第三颗半天没扯开。她就把脑袋别过去,拿手背狠狠揉了一把眼睛。

“你爹这个人啊……”她说着,声音又涩又哑,“一辈子硬气,一辈子吃尽苦头,也不给旁人添一丁点儿麻烦。”

我愣愣地听着,看她使劲把那颗扣子从扣眼里捅出来。

“去年夏天,”李大婶吸了一下鼻子,手里继续解着第四颗扣子,“大伏天,热得狗都趴在阴凉地里伸舌头。你爹突然来了我家,那时候他走路已经不大稳当了,扶着墙根一步步挪过来的。他塞给我这包袋子,鼓鼓囊囊的,我拆开一看,是九套衣裳。”

她说着,手指停了一下,回头指桌上那蓝布包袱:“从里到外,从单的到棉的,一件一件叠得板板正正的。最底下压着这张白纸,纸上齐齐整整地写了几行字。”

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门槛上,抱着膝盖坐着。外头的风灌进来,冷飕飕的,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,一颗一颗落在他头发上。

他不躲,不动,也不哭了,就那么呆愣愣地坐着,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场坝下那棵光秃秃的大李子树。

李大婶把那件灰褂子的最后一颗扣子解开,轻轻把衣襟往两边拨开。她顿了一下,眼圈更红了:“你爹跟我说‘大婶啊,哪天我走了,别让我穿得太寒碜,人前人后的,丢份儿。’”

她嗓子压得低低的,喉音里带着痰。学完之后自己先扛不住了,背过脸去,拿袖口狠抹了一把眼睛,闷着声说:“我当时还呸他,拿着笤帚疙瘩撵他。”

“我说:‘你少给我说这些丧门星的话,你才三十出头的人,修鞋还能再修三十年呢!’他嘿嘿笑,往后缩着身子躲笤帚,嘴里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……”

“谁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“谁知道……他连自己走的日子都算好了……”

屋里只有柴火噼啪响,还有外头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细细碎碎的“沙沙”声。

我转过头,看门槛上的弟弟。他小小的背弓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雪下得密了些,他头发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
“弟弟。”我嗓子紧得发疼,“进来。外头冷。”

他没动。

“弟弟!”我又喊了一声,往前迈了一步,脚踝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,“过来……给爹换衣服。”

他终于慢慢抬起头。一张小脸上挂着干了的泪痕,眼睛肿得很。他嘴张了张,嘴唇也抖得厉害,上下碰了两下,没出声。

可我看懂了。他在心里喊了一声“爹”。撕心裂肺地喊了,那声波把他整张脸都震扭曲了,可他喉咙里堵着,一个字也放不出来。

他撑着门框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雪粒子从他头发上簌簌往下落,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。

他走到床边,李大婶把包袱里那件蓝布的里衣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,蓝布在他手里扑棱棱地翻。他低头找右边袖子,找了两圈才找着,哆哆嗦嗦地套上父亲的右胳膊。

“套上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
他又找左边袖子,套进去。然后一颗一颗系扣子。他那双小手笨拙得很,第一颗扣子系了三回才穿过去,第二颗倒是快了,第三颗又开始打滑。

李大婶在旁边看着,想伸手帮忙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她退后半步,把位置腾出来。

一件,两件,三件……蓝布的里衣,青布的夹袄,灰棉的中褂,藏蓝的罩衫……一件一件套上去。

每穿一件,父亲的轮廓就厚实一分。

他从那个瘦脱了形的病人,慢慢地、慢慢地在弟弟的手底下,重新变成活人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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