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开心到最后,我忘了我是要哭的
三个人,三双筷子,伸向了同一个菜碗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干豆角炒得油光水滑,裹着蒜末,冒着热气。
“我的筷子碰到你筷子了。”弟弟说。
“我的还碰到爹的筷子了呢。”我说。
三根竹筷子碰在一起,“嗒”的一声,清脆的,像碰了个小小的杯。
干豆角的热气往上升,白蒙蒙的,把油灯的光搅得软绵绵的,晃悠悠的,暖烘烘的。
是一场毛玻璃的梦。
“嗝……嗝……”弟弟突然打了两个响亮的饱嗝,一声比一声高,最后那个还拐了个弯。
我们仨都愣了愣,然后同时笑了。弟弟捂着嘴,笑得肩膀直抖,筷子都差点掉了。我把脸埋进碗里,笑着笑着,眼眶就热了。
开心到,我几乎忘了。在镇上的月亮底下,父亲点了头之后,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没有声音,只有口型。上唇碰下唇,再张开,再合上。我以为我看错了,可月光那么亮,照得他的脸清清楚楚。
那三个字,是“对不起”。
我把碗洗干净,摞在灶台上。灶膛里的余火还在“噼啪”地吐着火星,一明一灭,映着土墙上的裂纹。
弟弟趴在门槛上,“噗通”一声把脚底板往门槛上一搭,两只鞋甩出去老远,一只砸在鸡食盆边上,一只滚到水缸跟前。
“嘶!”弟弟倒抽了一口凉气,借着屋里的光把脚底板翻过来一看,七个大水泡,亮晶晶的,一个挨一个,挤在他那因走山路而发红的脚底板上,像一排委屈的小眼睛,瞪着房梁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“姐……”他的声音一下蔫了,带着鼻音,“我觉得我的脚底在冒火,一踩地就跟踩了炭似的。”他把脚往回缩了缩,十个脚趾头蜷起来,“我明天还能走吗?我不想坐家里……”
“咋不能走?脚底板天生就有力气。天生的硬骨头!”我说着凑近细看,可凑得越近,心里越软。那群委屈的小眼睛,一个瞪着一个,最大的那个已经泛了紫,皮薄得透亮,里头汪着一小包水。
“那是路的牙印子,”我蹲下来,伸手在他脚底板旁边虚虚地比了比,“山路咬了你一口。”
弟弟瞪着眼睛看我:“那……那明天它还咬我不?”
我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
这日子,是会咬人的。
我三下五除二把鞋脱了,袜子一扯,脚底板也是火辣辣的疼。四颗水泡,两颗已经磨破了皮,烂乎乎的皮肉黏在袜子上,我咬着牙一撕。
“嘶——”血丝带出来,细细的红线。
弟弟正歪在门槛上,听见我倒抽气的声音,猛地凑过来。他的脑袋几乎要贴上我的脚底板了,眉头拧成疙瘩:“姐你也破了?几个?”
“四个,”我拿手指头点了点,“破了俩,还有俩鼓着。”
他伸手想摸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,好像怕碰疼我:“比我的少三个。”
“那明天你背我走。”我逗他。
他认真地想了想,居然敢点头:“行,我背你一段,你背我一段。”
父亲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灶台边,把剩下的半碗蛋花汤慢慢喝完,碗底磕在灶台上“嗒”的一声。
然后他转身,从墙上取下那个针线笸箩,是个柳条编的小筐,边沿磨得油亮亮的。他在里头翻了翻,拨开几卷黑线白线,从最底下摸出那把缝衣服的小剪刀。银色的,刃口磨得锃亮,在油灯光里反着一小片光。
弟弟的脖子一下子缩紧了:“爹……您拿剪刀干啥?”
父亲没答话,蹲到灶前,把剪刀刃往灶膛里残余的火苗上探。火苗“呼”地舔上来,蓝色的烟“滋”地冒起,带着一股铁腥气和焦糊味。
他眯着眼,拿指腹在刃口上飞快地试了试温度,又把剪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翻来覆去蹭得干干净净,才转身走过来。
“把脚伸过来。”他说。声音还是哑的。
弟弟犹豫了一下,脚往回缩了半寸,十个脚趾头紧张地抠着地:“爹……会不会很疼?”
“疼就疼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姐,”弟弟扭头看我,“能不能用针?针扎进去就一个小眼儿……”
“针太细,”我摇摇头,“针扎进去,水放不干净,明天走两步又磨出来了。到时候皮破了又粘上,比现在更遭罪。”
弟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看了看父亲手里的剪刀,又看了看我,最后把脚慢慢伸直了,眼睛却紧紧闭上了,眉毛拧成一团。
父亲蹲在地上,一只手托住弟弟的脚后跟,另一只手捏着剪刀,小心翼翼地凑近那颗最亮的大水泡。
剪刀尖离脚底板还有一指远的时候,弟弟猛地攥住了我的胳膊:“姐!”
“在呢。”
他闭着眼问:“好了没有?”
“还没动呢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一声……”
“好,我说了你就数三下。”
“嗯。”
弟弟不挣扎了。剪刀尖落下去的一瞬间,他猛地眨了眨眼。
弟弟浑身一抖,嘴里开始数:“一、二、三。”
数到三的时候,剪刀尖已经轻轻一挑,薄皮裂开,透明的、微微泛黄的泡水淌出来,顺着他的脚底板流到父亲的手掌上,一小汪。
弟弟“嘶”了一声,手抓得更紧了,胳膊都在抖。他的上牙咬着下嘴唇。
我立刻低头,凑近他的脚底板,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两口气,“呼——呼——好了好了,风一吹就不疼了。风给你包扎过了,比啥膏药都管用。”
弟弟慢慢睁开一只眼,又睁开另一只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:“还真……没那么疼了。”
“那当然,山风是治水泡最好的药。”我把他的脚轻轻放下来。
父亲没说话,又拿布片把剩下的水渍吸干净,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周围发红的皮肉,确认没有残留。他把剪刀搁在膝盖上,用拇指抹了抹刃口。
弟弟折腾了这一通,困劲上来了。他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,最后头一歪,直接枕在我胳膊上,眼睛就合上了。鼻子里很快冒出细细小小的鼾声,像只打盹的猫。
父亲站起来,看了他一眼,没叫醒他。
他弯腰把弟弟的胳膊从我腿上挪开,两只手抄着弟弟的腋下和膝弯,往怀里一兜,轻轻巧巧地抱了起来。弟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,哼唧了一声,又沉沉睡过去了。
父亲把弟弟放到里屋的床上,扯过被子一角搭在他肚子上。他掖了掖被角,站了片刻,才转身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