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一碗油渣饭,三个人,一辈子
他把袋子卸在堂屋地上,袋子口松了,几双鞋的鞋尖露出来,皮革味儿立刻弥漫了满屋子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那味道不重,但闷,像夏天雨后捂了半天的胶鞋底子。
弟弟把油灯点上了,火苗颤颤巍巍地窜起来,墙上的影子一下子活了。
三个影子,一大两小,映在土墙上,随着火苗晃晃悠悠地跳舞。
父亲蹲在灶前,摸出火柴。“嚓”的一声,火光亮起来,照着他那张灰扑扑的脸,颧骨上还有今天被风沙吹出来的红印子。
““爹,我来烧火。”我挤到他身边蹲下,伸手去抓松针。
弟弟也挤过来,半个身子差点把我拱到一边:“我也烧!”
松针塞进灶膛里,“噼啪噼啪”响着,先是卷成焦黑的小卷,然后又慢慢舒展开,化成红亮的炭灰。
父亲没拦我们。他从墙角篮子里摸出几个土豆,皮上还沾着泥。他用指甲抠了抠,没抠干净,就直接在水盆里涮了涮,拿刀背“咔咔”刮皮。
“今晚吃土豆,再炒个豆角。”父亲说着,把豆角从篮子里翻出来,一把握住,摁进水盆里。
那些干豆角皱巴巴的,颜色暗黄,像一小捆枯树枝。可一沾了水,褶皱慢慢舒展开来,在水里浮浮沉沉,像是时间在倒流,让它们一点点恢复年轻时饱满翠绿的模样。
“好!”我应得特别响亮,嗓子眼儿都亮了。
父亲从碗柜最里头摸出一个小瓦罐,罐口封着一层油纸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他揭开油纸,又掀开盖子。半罐猪油,白花花的,底下沉着好多块油渣,金黄色的,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。
弟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油渣!”
“就你眼尖。”我拿手指头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。
弟弟“哎哟”一声捂着头,但眼睛还是盯着瓦罐不肯挪开。
火烧旺了,灶膛里的松针“呼呼”地响,铁锅烧得冒了青烟。父亲舀了一勺猪油下去,“滋啦”一声巨响,白烟腾地窜起来,油香一下子撞满了整间屋子。
那股子醇厚、霸道、带点儿焦香的味儿,顺着门缝往场坝里钻,我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看见它颤了一下。
父亲把土豆块倒进去,锅铲上下翻飞,金黄的油裹住每一块土豆,边缘煎出焦黄的壳儿。他往锅里撒了盐,又拍了两瓣蒜扔进去,蒜香被热油一激,更凶了。
弟弟跑出去一趟又跑回来,脑袋上沾着鸡窝里蹭的草屑。
“好香!好香!”他往灶前凑,鼻翼一扇一扇的。
父亲薅了一下他脑袋:“去洗手,拿碗筷。”
“好嘞!”弟弟跑到水缸边,舀了半瓢水“哗哗”地冲手,又拿袖子一擦,拉开碗柜门“哐当哐当”地翻碗。
“轻点儿!”我喊他。
他回头冲我龇牙:“我知道!”
我把他拿出来的碗摆在灶台上,三只碗,三个碟,三双筷子。筷子头对齐了,我用手指比了比,一般齐。
锅盖一掀,白气呼地涌上来,糊了我一脸。土豆的焦香混着猪油味,勾得我嗓子眼儿发紧。父亲把炒好的豆角铲进碟子里,油亮亮的,豆角吸饱了汁水,鼓胀胀的,重新活过来了。
灶台上还多了一碗蛋花汤。父亲打了三个鸡蛋,黄澄澄的蛋液搅散了,往滚水里一倒,立刻开成金黄色的花,飘着葱花,一圈一圈的。
“吃饭。”父亲把锅端下来,自己先没动筷子,拿抹布擦了擦灶台。
我们围着小矮桌坐下,桌腿有一截用麻绳缠着,晃晃悠悠的。
我低头扒饭,苞谷饭在嘴里嚼着嚼着就咸了。我知道,父亲把油渣全切碎了,拌在我和弟弟的饭底下,藏得严严实实的,上面盖着土豆和饭粒。
那些金黄色的碎渣子被他用勺背压了又压,像是怕被我们发现似的。可他忘了,油渣的香味藏不住,它从饭粒缝隙里钻上来,丝丝缕缕地缠着鼻子,霸道得很。
弟弟不知道。他扒拉了几大口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筷子在碗里拨了拨,挑出一块指甲盖大的油渣,高高举起来。油渣在油灯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,边缘焦焦的,还滋滋冒着细小的油花。
“姐!这个好香!”他把油渣塞进嘴里,腮帮子一下鼓起来,嚼得“咔嚓咔嚓”响,满嘴油亮亮的,嘴角溢出一丝油光,他用舌头一舔就卷回去了。
我看了一眼父亲。他正低头喝汤,碗沿遮住了半张脸,只看见他垂着的眼皮和额头上深深的抬头纹。
我把自己碗里的油渣拨了几块到他碗边,黄澄澄的,趴在苞谷饭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倏地一皱,筷子在半空中顿住了。
“干啥?”
“爹!我吃不完这么多油渣。”我说着,又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,“太油了,腻得慌。”
他抬起眼皮看我,眼里映着灯苗,两簇小小的火。他没说话,只是拿筷子把那几块油渣夹起来,在饭里用筷子头压实了,一口送进嘴里。
他嚼得很慢,腮帮子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喉结滚了滚,咽下去了。
“爹,”我赶紧把话岔开,一边比划一边说,“明天我要带瓶水去,我那个水瓶,要灌满。今天下午渴得我嗓子冒烟,看人都是重影的。”
弟弟嘴里还塞着饭,一听这话,迫不及待地把碗往桌上一墩,抢着喊:“我也要!我要灌一大瓶!”他比划了个大水壶的样子,两只胳膊抡圆了,“这么大!灌满了够喝一整天!”
父亲没接话,低头继续扒饭,筷子扒得“哗啦哗啦”响,像是没听见。可他嘴角的那道纹路,似乎浅了一点点。
弟弟高兴了,他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大圈:“爹,等我长大了,我买个大水壶,灌一壶背一壶,走哪都不渴。”
弟弟吃美了,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大圈:“爹,等我长大了,我买个大水壶,铁的!灌一壶背一壶,走哪都不渴。我还要买辆三轮车,装一车鞋去卖,不用您扛了,您就坐车上,我蹬!”
“等你长大,”我看着他,声音软下来,“路就平了。”
父亲没抬头,往嘴里扒饭,含含糊糊“嗯”了一声。那一声很低,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。
不知道是答应,还是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