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这日子,是会咬人的。我是会砸人的!
灰背心的撇嘴,声音刻意扬起来,像怕我听不见似的:“怕什么,他又听不见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”
“我说的是他姑娘。她瞪人呢。你看看她那眼神!”
灰背心的手一顿,砖头悬在半空。他侧过头,目光扫过来,和我撞了个正着。
他看着我手里的小刀,闷头把砖头放下了,砖头磕在地上,“咚”地一声闷响。
我看着父亲的笑脸,胸口的酸涩翻涌滚热,像一锅烧开的水顶住了锅盖,再压下去就要炸了。
我看着父亲的笑脸,胸口的酸涩翻涌滚热。
“爹!”我又使劲儿喊他。
父亲看着我张合的嘴唇,笑容收了收,眼底浮起一层雾。然后他又点点头,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我读出来,他说的是:“听见了,幺儿。”
我垂着手站在原地。父亲还在埋头钉鞋,一下,一下,一下。榔头敲在鞋掌上,敲在黄昏里,敲进我骨头里。
然后我转身,朝那两个孩子走过去。脚步踩在地面上,每一步都像踩碎了什么东西。他们看见我来了,灰背心的膝盖顶了一下蓝褂子的腰,俩人交换了一个眼色,站起来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他们站住了。灰背心比我高半个头,蓝褂子比他高点,俩人都挂着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笑,嘴角歪着,眼神飘着,肩膀塌着。可我能看见蓝褂子的小腿在抖,裤管轻轻晃。
“刚才谁拿的砖头?”我站在他们面前,仰着头。夕阳从我背后打过来,把我的影子劈在他们脚面上,一分为二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安静。
风把地上的瓜子壳吹得打旋,一片碎叶子擦着我的鞋面滚过去。又撞在灰背心的鞋尖上停住了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炸油条的味儿,混着铁锈和泥灰。
灰背心的眼神滑过来,挑衅的:“我拿了,怎么着?”
他把下巴抬起来,下巴上的饭粒抖了一下,没掉。蓝褂子偷偷拽他袖口,他甩开了。
“怎么着?”我弯腰,捡起两块砖头,水泥的涩感硌着掌心,一左一右,两块砖头被我攥起来,棱角卡进虎口。
我直起身,左手的砖头朝灰背心亮了亮,右手的举起来,悬在蓝褂子头顶正上方。
“我再问你一遍!”我把每个字咬碎了吐出来,“再敢乱扔,我就砸死你!”
蓝褂子的眼睛瞪圆了,他的嘴角终于垮下来,嘴角往两边耷拉着,嘴唇开始哆嗦。
“别别别……”
“我能砸死你信不信?”我往前逼了一步,砖头的影子在蓝褂子脸上晃了一下,“往我爹后脑勺上扔,嗯?你们家大人没教过你什么叫人?还是你爹妈死绝了没人管你!”
灰背心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,嘴角抽了一下:“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
“我嘴巴?”我把砖头换到左手,腾出右手朝他脸上指过去,“你扔砖头的时候干净?你蹲在电线杆底下喊‘倒背聋’的时候干净?”
我手指尖戳进他鼻梁上:“我爹他听不见,可你当我看不见?当我是死人?”
他眼睛盯着我的手指,猛地往后缩了一步。
“我爹叫边水生。”我说,“水是河水的那个水,生是活着的那个生。你们听好了,我再说最后一遍!”
“不许。乱叫。”
蓝褂子小声嘟囔:“可是大家都叫他……”
“大家都?”我猛地扭头把脸凑到他跟前,石头怼上他鼻尖,他往后一缩,后脑勺撞在电线杆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大家都叫你傻子你就当傻子?大家叫你吃屎你吃不吃?我爹有名字,边——水——生——你舌头捋直了给我念一遍!”
蓝褂子的嘴唇哆嗦:“边、边水生……”
“大声点!”
“边水生!”
“再大声!喉咙里卡痰了?”
“边水生!”蓝褂子喊出来的时候眼睛闭紧了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,喊完才敢睁开眼。街对面几个路人停下来看,刘婶的瓜子终于“咔嚓”一声磕开了。
灰背心往前迈了半步,大概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:“你一个小丫头片子!你……”
“小你大爷!我是你爹!”我右手那块砖头举起来,悬在他头顶正上方,“你再说一句‘小丫头片子’,我把你门牙砸下来让你咽回去。你试试?你试试看?”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上的饭粒终于掉了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得发白,下巴上的饭粒终于掉了,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。
“二货!”我冲他们凶,喊出来的时候嗓子眼发疼,“你俩算什么东西?算什么东西!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嘴脸,配不配当个人?这砖头给我记住了!”
我把左手的砖头在手里掂了掂,“下次我再见着谁往我爹摊子方向扔东西,甭管扔的是石头是泥巴是唾沫星子!”
我把右手那块砖头高高举过头顶,臂膀拉直,砖头的阴影劈在灰背心的眉心,顺着鼻梁一路划下去。
“我砸——死——你!我长大了,我一定剁碎你!”
砖头在我手里,悬在我头顶,腕子发酸,我还没砸过去。
蓝褂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他拽了灰背心一把,这一把比刚才使了劲,灰背心被他拽了个趔趄。两个人转身跑了,蓝褂子先跑,灰背心跟了两步。
第三步,灰背心刹住脚,猛地回头看了一眼,那眼神里是怕,还是啥,我不想去认。
弟弟跑过来,扯我衣角。他仰着脸,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通红。
“姐……”
我猛地回头。眼泪无声,淌进脖颈。
父亲可以不生气。
而我不可以。
他听不见那些话,看不见那些眼神,他的世界是安静的。可我听得见,看得见,记得住。
弟弟也哭了,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布包的番茄花上。
父亲正抬起头,朝我笑。那笑和平时不一样。他放下榔头,抬起手,粗短的食指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收了回来,指腹摁在自己心口上,摁得用力,像是要把那颗心摁进骨头里。
然后他张嘴,做了个口型,嘴唇张得很慢,很用力。
那个口型是:“不哭。”
我的砖头“啪”“啪”两声,掉在地上。右手那块裂了一道缝,左手那块滚出去半米,撞在电线杆下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