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边水生,水一样软,生一样韧
我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弟弟把布包塞进我怀里,粽叶的边角戳着我的下巴,那颗歪扭的绿色蒂头顶着我的锁骨,硬的,凉的。
父亲站起来,拖着那条左腿,一步一挪地走到我面前。他蹲下来,粗糙的手掌覆在我头顶,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。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,塞进我嘴里。
糖是桔子味的,甜得发苦。
我抬起头看他。
他笑着,眼角褶子堆在一起,嘴角咧着。我喜欢看父亲笑。
边水生,我父亲的名字。水一样软,生一样韧。
像一条河,被人踩了、被石头砸了、被太阳晒干了,可下一场雨,它还在那儿淌。
弟弟趴在我背上,把布包搭在我肩膀上。“姐,”他贴着我的耳朵,热气喷在我耳廓上,“刚才那两个坏蛋跑掉的时候,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灰背心的裤裆湿了一块。”
我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来,糖在嘴里滚了个个儿。
父亲看着我和弟弟笑,他也笑了。他不懂我们在笑什么,可那没关系。他指了指自己耳朵,又指了指天,然后比了个圆圈,又比了个吃饭的动作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地上的两块砖头还在那儿躺着,裂的那块旁边爬过一只蚂蚁,绕着裂缝走了半圈,又拐弯走了。
我把它捡起来,搁在墙根底下,码整齐。
然后我转身,朝父亲和弟弟走过去。
起风了,街边的树叶哗啦啦响,卷着白天积下来的尘土味儿、炸油条的锅气、还有修鞋摊上那股混着胶水和旧皮革的、说不上好闻但叫人安心的味道,一块儿飘上天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我走回修鞋摊,暮色彻底合拢了,昏黄的,暖的。父亲马扎旁边那盏煤油灯先点上了,火苗缩在玻璃罩子里,一跳一跳的。
“喂,边水生!”一声粗嗓门从街对面劈过来。
一个中年男人,夹着件灰扑扑的褂子。手里拎着一双鞋,大步跨过马路牙子,鞋底拍得地面“啪嗒啪嗒”响。
他走到摊前,也不弯腰,直接拿鞋尖点了点父亲的摊子,那鞋头咧着一张黑乎乎的嘴,里面的棉衬都沤成了烂泥色。
“你给看看能不能修,不能修就扔了,省得占地方。”男人皱着眉,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点的烟,拿牙齿碾着烟屁股。
父亲正捏着锉刀,弓着背修一只女鞋的后跟,锉刀贴着皮面,“唰——唰——”,细碎的皮屑像雪花一样落在他黑黢黢的围裙上。摊子上被人拿鞋尖一戳,他慢慢抬起头。
他先看那人手里的鞋。目光从咧开的鞋头开始,沿着鞋面那道裂口爬上去,又滑到磨偏了的鞋跟,仔仔细细走了一遍。
然后他抬起眼,看着对方的脸,嘴唇弯起来,弯成一道很缓、很柔和的弧线。
他点头,再点头,笑得和煦。
那男人不耐烦了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:“哎我说,你能修吗?别光笑啊!我这赶时间呢。”
“能修。”
我从父亲身后绕出来,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,罩住了半个摊子。我弯腰去接那双鞋,嘴里说:“我爹能修,你放这儿就行。”
父亲已经转身在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平头锤,又抽了条新麻线,把线头搁嘴里抿了一下,熟练地穿进锥子孔。他低着头,拿食指沿着开胶的口子刮了一圈,眉头微微蹙着。
“我说,”那男人没走,抄着手站在旁边,右脚不停地颠,“这鞋跟也磨偏了,你看啊,外边这层都啃没了,不得钉个掌?别回头修了鞋头,走两天跟又掉了,那我白跑一趟。”
父亲没抬头。他把鞋翻过来,拇指沿着鞋底的花纹摸过去,指腹碾着那几道快磨平的沟槽,嘴里含含糊糊地“唔”了一声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哎!你!”男人终于急了,往前跨了半步,“你到底听没听我说?”
“能修。”父亲终于抬起头,点了两下,“小问题。”
他又笑。眼角皱起来,堆出几道纹壑,像是被风吹出来的沙纹。他朝男人点点头,又低头,麻线已经穿进了锥子孔,他把锥子往鞋帮上一扎,“嘶啦——”
麻线穿过皮孔的声音,细细的,韧韧的。父亲每穿一针,就抬一次头,朝手里的鞋看一眼。煤油灯光映在鞋面上,他盯着那道刚缝上的线痕,目光从针脚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,像在跟那鞋说话似的。
那双鞋会告诉他够不够紧。
针脚密了,松了,歪了,鞋都会说。父亲的耳朵听不见,但他的手指听得见,他的眼睛看得见。麻线绷到什么程度刚好,皮子吃不吃得住力,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最后一针收了尾。父亲把锥子搁下,把鞋翻过来,拿一把小刷子蘸了点胶水,沿着新缝的边沿薄薄刷了一层,又拿干布抹掉多余的。
然后他双手捧着那只鞋,凑到嘴边,“呼——”地吹了口气,把碎皮屑和胶渣吹得干干净净。
他站起来。膝盖“嘎巴”响了一声。
他挺直了腰板,把鞋面朝外,端端正正递到那男人面前。
点头。笑。
那笑从他眼角的褶子里漫开,漫到嘴角,又顺着掌心那两排重新压出来的鞋印子,淌进鞋膛里去了。
男人接过鞋,翻过来,翻过去,又举到路灯底下眯着眼看了三遍。他拿拇指捏了捏鞋头,又掰了掰鞋帮,忽然“嗤”地笑了一声:“嘿,成!比新鞋还板正,你这手艺真是不错!”
他伸手往兜里摸钱,夹克口袋翻了个底朝天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票子。
他伸手往兜里摸钱,夹克口袋翻了个底朝天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票子。
“多少钱?”
父亲伸出双手,左手大拇指蜷下去,剩下九根指头竖着。
“九毛?”男人攥着鞋,愣了一下。
他把那一块钱对折了一下,又折了一下,塞进父亲围裙前面的兜里,拍了拍鞋子,转身就走。
父亲低头,发现兜里多了钱,愣了一瞬。他追了两步,嘴里:“喂、喂”地喊着,手指头指着兜里的票子,又朝那人的背影比划,“兄弟,钱多了,给多了!”
那人头也不回,举起手里那双修好的鞋,冲身后晃了晃。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:“老哥!你这手艺好!我下回还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