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我使劲喊,不要脸皮也不要命
弟弟把书和布包一起搂进怀里,书贴着胸口,布包贴着书,下巴抵在布包顶上那颗歪歪扭扭的绿色蒂头上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他站起来,凳子腿刮了一下地面,吱呀一响。
然后他冲我咧嘴笑了。
“姐,那我今晚在被窝里想十遍。想完了,明天一早就告诉你。”
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跑,跑了三四步又刹住脚,猛地回头。“姐,其实我知道答案。”
“你知道?”我靠在桌沿上,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头,铅芯已经秃了。
“嗯。”他低下头,用鞋尖碾地上的泥,“可我想自己再想想。把那个答案想成我自己的,不是我听来的。”
他没等我回话,转过身,一溜烟冲进了茅厮。
我盯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忽然觉得,有些故事的结局被撕掉了,可缺掉的那一块,恰好够一个孩子把自己装进去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我是第一个蹿起来的。
走!“我一把拽住弟弟背上的两根番茄花绳,扯着他往外跑。布包在他背上颠得一起一伏,粽叶的边角从包口探出来,一翘一翘的。
放学铃一响,我拽着弟弟背上的两根番茄花细绳,飞速跑出学校。
“姐,”他的声音被风撕成几瓣,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“咱……不回家吗?”
“我们去镇上。”我头也不回,脚底碾过滚烫的山石,石子硌得脚心发麻。
“镇上?”他踉跄着绊住一截枯枝,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,却下意识地把布包抱到怀里护得更紧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“去镇上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去找爹。”我咬紧牙关,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路边的狗尾巴草擦过我的小腿,留下一道道红印子。
从学校到镇上,十五公里的土路。我们抄近道翻了两座矮山。第一座山上的松树歪歪斜斜地长着,像一群喝醉了酒的人;第二座山全是矮灌木,枝条刮着弟弟的胳膊,他“嘶”了一声,把袖子撸下来,继续跟着我跑。
蹚过河的时候,河水只没过脚踝,但水底全是滑溜溜的青苔,踩上去像踩在活鱼背上。弟弟“扑通”滑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立刻浮起一片淤青,紫得像熟过头的桑葚。
他咬住下嘴唇,嘴唇都咬白了,却没哼一声。他太清楚了,哼了,我会让他原路走回去,头也不回的那种。
“姐……”他闷声闷气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喘,“我……我刚刚过来的时候,水溅到布包上了。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他站在河中央,两只脚分开站着。他低头盯着怀里的布包,果然有一小块暗色的水渍正沿着番茄花的纹路慢慢晕开。
“怎么办?”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,眼睛里汪着一层水光。
我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块水渍。布面上的番茄花是我一针一线绣上去的,针脚密密的,像母亲教我的那样。我的手顿了顿。
“没事。我缝的布包不怕水!妈说过,”我咽了口唾沫,把话从嗓子眼里拽出来,“布包沾了汗、沾了泪、沾了番茄汁,才算真正活了。”
弟弟磨着脚底板一步步蹚过河,我攥着拳头站在对岸等他。拳头里全是汗。
他爬上河岸的时候,膝盖上的淤青又深了一圈,可他没再低头看,只是冲我咧嘴,又是那个迎风的笑容。
三个钟头后,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。
镇供销社斜对面的墙根下,父亲还坐在那里。破旧的修鞋摊,铁脚架锈得发黑,旁边立着一把伞骨断了两根的旧伞。
卖瓜子的刘婶第一个看见我们。她正磕着葵花籽,瓜子壳从嘴里飞出来,连着一句脆生生的话:“边水生,你娃儿来了!”
父亲没反应。他正在给一双解放鞋上线,针穿过厚厚的橡胶底,他得用顶针使劲推。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,一滴砸在鞋面上,又一滴砸在他手背上。他停不下来。
镇上那几个半大孩子立刻围过来,他们蹲在电线杆底下,嬉笑着鬼嚎:“倒——背——聋!倒背聋!你娃儿来喽!”
一个穿蓝褂子的男孩跳起来,双手拢在嘴边,扯着嗓子喊:“聋子爹养俩哑巴娃!”
另一个跟着起哄:“大的不说话,小的不会叫,一家子闷葫芦!”
那些声音在街上飘来撞去,嗡嗡地响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妖怪。
我怒红了眼。
刘婶“呸”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,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,走过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。父亲的手一顿,针停在半空中。
刘婶朝我们指了指,嘴里说着什么,我隔得太远没听清,但看口型大概是“你家娃儿”。
父亲这才抬起头,目光从鞋底上移开,慢慢转向我们。他看到我和弟弟的那一瞬,笑了。
那种太干净的笑,眼角全是褶子,嘴角咧得很大,露出黑黄的牙。他嘴唇动着。
我读得懂,他在说:“怎么来了?饿不饿?”
弟弟赶紧跑过去,蹲在摊子旁边,把布包小心地放在膝盖上,伸手去翻父亲工具箱里的废皮料。那些边角料被他摆弄来摆弄去,像宝贝似的。
父亲摸摸弟弟的头,粗糙的手掌在弟弟头发上蹭了两下,又抬头看我,带着询问的眼神:“怎么来了?”
“爹,你吃饭了吗?”我站在三步之外,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,没反应。我这才想起来,离得远了,他看不见我的嘴。
“爹!”我使劲喊,不要脸皮也不要命地嘶吼,“你——吃——饭——了——吗?”
街上几个行人的目光聚过来,有惊讶的,有怜悯的,有看热闹的。我顾不上。
父亲的视线落在我嘴唇上,那对浑浊的眼珠子先是亮了,像暗室里忽然点了一盏灯,然后又黯下去,灯灭了。
他点头,他笑。
然后他低下头,拿起一双开胶皮鞋,榔头敲下去,“砰——砰——砰”,一声比一声实。
弟弟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敢出声。
右后方的电线杆下,那两个大孩子一直盯着父亲。其中一个穿灰背心的捡起半块砖头,在手里掂了掂,砖头翻了个个儿,又落回掌心。
另一个按住他的手腕,压低声音说:“别扔,他娃在那儿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