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两个埋在灰里的明天,该如何剥开?
父亲终于动了。发布页LtXsfB点¢○㎡
他弯下腰,蹲在灶膛前。先捡起一根细柴,捅了捅灰堆。火星子“噗”地扑上来,烫了他手背一下,他没缩。
那只手顿了一瞬,又探进去,加了两根粗柴。火“呼”地一下窜起来,整间屋子猛地亮成了橘红色。
然后他伸手去拿灶台上那三个洋芋。
火舌舔着他的指节,我看着他的手。手背上全是泡,大的小的,有几个破了皮,黏着黑灰,裂口的地方渗着淡黄的水。他像没感觉似的,把洋芋一个一个埋进滚烫的灶灰里,用灰盖严实。
“爹!”弟弟忽然叫了一声,声音尖尖的,带着颤,“你手……”
父亲头也没抬。
我顺着他低下去的脖颈看过去,心猛地一揪。脖子左边一道,右边两道,全是细细的血痕。破皮的伤口上凝着暗红的痂。有的还没干透,黏着衣领的布丝。
我鼻子猛地一酸,赶紧扭过头,假装去摆碗筷。碗沿磕在桌面上,“当、当、当”地响,手指却止不住地抖。
灶膛里“噼啪”一声,爆了个火星子,溅到父亲胳膊上,他连眼皮都没撩一下。就那么蹲着,脸被火映得半明半暗,下巴上青黑的胡茬一根一根数得清。
我什么也不敢问。
空气里只有柴火噼啪的响声,和弟弟压抑的抽鼻子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阵,洋芋的焦香从灰里渗出来,厚墩墩的,带着泥土烧透了的甜。父亲拿火钳把三个洋芋扒拉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,烫得他嘴唇抿了一下,又松开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他剥第一个,白气“轰”地腾起来,扑了他满脸。水汽散了。
那一瞬,我看见了这辈子最让我难受的东西。
父亲眼里的光。
没了。
像一截烧完的灯芯,只剩灰烬。他明明被热气扑了眼睛,可那双眼眨都没眨一下,空洞洞地盯着手里的洋芋,像盯着很远很远的地方,远到我够不着,也喊不回来。
他把剥好的洋芋吹了吹,递给我,声音哑着:“幺儿,先吃。”
我接过来,烫得在两手间倒了一下。我接过来,烫得在两手间倒了一下,指尖钻心地疼。
“爹,你……”我吞咽了一下,打住了。
父亲又低头去剥第二个。手指抖了一下,一个水泡“啪”地破了,清亮的液体淌下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拿褂子角蹭了蹭,继续剥,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和血丝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第二个递给弟弟。
弟弟接过去,烫得“嘶”了一声,两只手来回倒腾,像捧着一团火。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啃,腮帮子鼓着,缺了的门牙在洋芋上留下一个月牙形的缺口,焦黄的皮碎了一襟。
“爹,”弟弟嘴里的洋芋还没咽下去,含含糊糊地抬头,嘴角沾着白瓤,“你的那个呢?”
父亲从灰里扒出第三个,攥在手里,没剥。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洋芋皮上的黑痂,来回蹭了两下。
“我等会儿吃。”他说。
我咬了一大口洋芋。烫。面。噎在嗓子眼里,往下吞的时候,从喉咙一路滚到胃里,烫得我整个人哆嗦了一下。
“爹,”我终于开口了,声音自己都听着发颤,“你脖子……”
父亲把洋芋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换回来,掌心贴着滚烫的皮,竟像感觉不到似的。
“碰着了,没事。”他说。
“你手背都……”
“幺儿,爹没事。”他截住我的话。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,把第三个洋芋搁在灶台角上,拍了拍手上的黑灰。
我狠狠咬了一大口。烫。很烫。
那股滚烫的甜糯从舌尖灌入咽喉,入胃,入心,又腾起一股热气,直冲眼眶。
眼泪就那么毫无防备地砸在地上,
那口烫,烫过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,烫入人生的每一个深夜里。
父亲又给弟弟剥开了一个。
他没有给自己剥。
就在我以为父亲要歇下时,他突然靠着墙站起来,腿弯了一下,又撑直了。
他又从那个永远能掏出眼泪的破旧衣兜里,摸出两个干干净净的大洋芋。
然后埋进灰里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靠在墙根那儿,闭了眼。
那两个大洋芋,我记得。
一辈子。
洋芋的焦香在屋里弥漫开来,混着柴烟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弟弟蜷在父亲脚边。我看着窗外天一点点暗下去,又一点点被灶火映亮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上午发生了什么。
“那天早上,爹去了李大婶家,他怕……”后来,弟弟跟我说起这件事。我是泪如雨下。
那天我偷走的不是番茄,是我余生所有的声音。
那时我不懂,为什么那天晚上父亲不愿说话,也不愿吃饭。
后来才明白,有些东西比语言更重,比饥饿更急。
比如,那两个埋在灰里的明天。
该如何剥开?
是父亲余生所有的爱。
我守在灶房里。父亲站在案板前面切番茄。我看着他。他看着刀。番茄一个一个排在案板上,圆滚滚的,红彤彤的。他切得很慢。一刀,一刀。一大条一小条码在碟子里。手指弯着,离刀口远远的。
“幺儿,你看,”他没抬头,声音轻飘飘的,“没切着手。”
“嗯。”我靠在灶台边,嗓子眼发紧。
“晚上搁糖。”他说,刀停了一下,刀刃上映出他半张脸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。
我走过去,站到他旁边。锅架好了,水烧开了。咕嘟咕嘟冒着泡,白气顶得锅盖一跳一跳的。
他端起碟子,把番茄倒进锅里。“刺啦”一声,水汽猛地扑上来,带着酸酸的甜味儿。他用锅铲搅了搅,橙红的汤汁在沸水里漾开,一圈一圈的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。
灶火映在他脸上,那些伤痕和皱纹都变得柔和了。他嘴角动了一下,“幺儿,”他说,“去拿糖,旧报纸包着的那包。”
我跑到碗架边。旧报纸包着。叠口朝下。纸边压得整整齐齐的,压了十几遍那种。我打开来,白砂糖细细的,亮晶晶的。
父亲转过身来,接过我手里的糖包,撕开一个口子,抖了半包进去。白砂糖落在滚烫的汤面上,瞬间化得不见踪影。
“幺儿,尝尝,”他把锅铲递给我,“淡了再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