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通往学校的碎石子路,我和弟弟走了无数个露水清晨
我接过来,喝了一小口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
“烫。”我嘶了一声,舌尖刚碰到汤
面就缩了回来,烫。酸。甜。滚烫的甜糯从舌尖灌入咽喉,入胃,入心,又腾起一股热气,直冲眼。
“爹,”我握着锅铲柄,铲尖儿还在
锅里戳着,手指头跟着声音一起哆嗦,“这汤……您放了多少东西?”
他正背对着我擦灶台,闻言转过身来,眉头皱着:“怎么了?淡了?”
弟弟从灶膛口探出半个脑袋,脸上蹭着一道黑灰,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火棍:“姐,好喝不?”
“甜的,”我说,眼泪砸进汤锅
里,“特别甜。爹,您是不是把咱家糖罐子倒空了?”
父亲没说话。他转过身去,端起旧瓷碗,拿袖子细细地擦了碗沿。然后把锅里的汤一勺一勺舀进去。动作很慢。很稳。像埋洋芋一样,把爱,小心翼翼地埋进碗底。
他把碗端到灶台角上,搁好。退后一步,站了一会儿。灶火在他身后噼啪响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长长的,微微地晃。
过了半晌,他转过身来,端起碗,先递给我:“幺儿,拿好。”
他又端起第二碗,递给弟弟。弟弟双手捧着,碗在他手心晃了一下。
“慢点。”父亲说。
第三碗他自己端着,三个人围在灶台边,六只脚挤在柴火堆旁的空地上。
弟弟先动了筷子,捞起一块番茄,塞进嘴里就嘶嘶吸气:“好烫好烫·····嚯,香!”
父亲看了他一眼:“慢点咽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”
“爹,你做的汤比镇上饭馆的都好喝!”弟弟说。
父亲低头喝汤,碗沿遮住了半张脸,只有眉梢轻轻挑了一下。
我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,提高声音:“爹,弟弟说你做的汤最好喝!”他没抬头,碗沿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“嗯”。
弟弟嘿嘿笑起来,把碗举到嘴边.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呼噜响。
窗外,星星爬满了天。
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,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嘴角弯弯的。隔壁屋里传来父亲擦桌子的声响,木凳子轻轻挪了一下,水瓢搁进水缸的“咕咚”一声。每样声音都隔着一道墙,变得朦朦胧胧的。
弟弟在旁边已经打起小呼噜,梦里含含糊糊说了句:“爹……再添勺糖…”他翻了个身,嘟囔着又睡过去了。
父亲在外间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梦里洋芋花开成一片白的雾,父亲站在雾里,用袖子擦一只碗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我和弟弟蹲在旁边看,他抬头冲我们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牙,嘴唇一张一合。
这次我凑近去听。
他说的是:“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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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屋檐下的蛛网上,没干透。鸡圈里已经热闹起来了,芦花鸡和黄母鸡挤在木栅栏边,咕咕咕地叫着,爪子刨着潮润的泥地,把隔夜的草屑翻得乱糟糟的。
我和弟弟蹲在圈门口,一人端一只豁口粗瓷碗。碗里是昨晚泡好的碎玉米粒,掺了点儿麸皮,散发着潮润的谷香。
他把碗往地上一搁,踮着脚去扒鸡圈门,那木栓子有点儿紧,他使了好大劲才抽出来,整个人跟着往后一趔趄。几只鸡早就等不及了,扑棱着翅膀冲出来,差点儿撞到他膝盖上。
“你慢点儿!”我一把拽住他后领子,粗布衫被我揪得皱巴巴的,“鸡又不会跑光,你急什么。”
“它们饿了一宿了嘛。”弟弟蹲下去,把碗里的玉米粒撒成一条线。鸡们低头猛啄,嘴壳子碰在碎石子上,嗒嗒嗒响成一片。
他一边撒一边念叨:“别抢别抢,都有份!哎呀那只花脖子,你踩我脚了!”
“它又听不懂人话。”我起身舀了瓢清水倒进石槽里,水花溅出来,打湿了我脚背上沾的草屑。
我跑进灶房,手里拎着用粽叶裹好的布包,包口没扎紧,露出一角玉米饼的金黄色。
“弟弟,喂完没?饼子搁书包里了,走!”
弟弟一听,眼睛立刻亮了,撒玉米的手一抖,碗底剩下的小半碗全扣在了地上。鸡们呼啦一下围过去,乱哄哄地啄。他低头看看空碗,又抬头看看我手里的布包,咧着嘴笑了。
“你呀,”我哭笑不得,拿笤帚把洒落的碎粒扫拢到鸡脚边,“听见去学校就魂儿没了。”
“我耳朵灵嘛。”弟弟把空碗往窗台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糠粉,跑过来抓我手里的布包。
我叮嘱他:“拿好了!别毛手毛脚,摔了粽叶,饼子散了就不好带了。”
“知道啦!”弟弟跳起来,顺手把鸡圈门重新插好,然后一把拽住我的袖子,“姐,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
我和弟弟一前一后跑出场坝。山路上铺着碎石子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路边的草叶弯着腰,把水珠子一颗一颗蹭在我们脚踝上,凉丝丝的。
弟弟走在我前面,步子蹦蹦跳跳。书包是我自己缝的,一块旧蓝布对折,两边各缝了一根番茄花细绳当背带。
那绳子是我从母亲的针线筐里翻出来的碎布条,浆洗过几回,软塌塌的,却还留着番茄花模样的暗纹。
绳头被弟弟编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疙瘩,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,像两只扑棱棱的笨蝴蝶,左边那只刚飞起来,右边那只就栽下去,反反复复,怎么都飞不齐整。
“姐。”他忽然回头喊我,鼻尖上挂着颗露珠,亮晶晶的。
“诶。”我三步并作两步捧上去,顺手把他肩上的番茄布包扶正。
布包里鼓鼓囊囊塞着我俩的午饭,三块玉米饼,粽叶裹得严严实实,边角却渗出一点儿甜丝丝的味儿。“你书包带儿又歪了,左边那个疙瘩快滑到胳肢窝去了。”
“它老掉嘛。”弟弟嘟着嘴,低头去拽那根细绳,“我编了好几个死疙瘩,还是滑。”
“那是布条太滑了,”我说,“回头我给你在绳头上缝两针锁死在布面上,省得你老是耸肩。”
“那缝了之后它还能甩吗?”他歪着头问,眼睛认真地看着布包上那两只笨蝴蝶结。
“能甩,照样甩,”我说,“就是不滑。”
他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盯着他,“走你的路,别老摸书包。”
他不摸了,但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肩上的布包,好像那两只笨蝴蝶随时会扑棱棱飞走,再不回来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