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刘景麻!我家的李子你随便吃!
我拿那只沾着番茄汁的手指,指着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,奶声奶气地喊:
“刘景麻!我家的李子,你——随——便——吃!”
话音刚落,风吹落了李子。发布页Ltxsdz…℃〇M
两颗青李子被风扯下来,一颗落在刘景麻脚边,骨碌碌滚了两圈;另一颗正正砸在他后脑勺上,弹了一下,掉进他衣领里。
“哎哟——”他缩着脖子去摸后脑勺,那颗李子从领口滑出来,落进他手心。他拿着那颗“自投罗网”的李子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看看我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边月,你家的李子树,还真客气。”
“边月,”他说,“你这一句‘随便吃’,比你爹当年那一句‘尽管摘’还大方。”
“我爹说的?”我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爹说的。”刘景麻点点头,脸上的笑没散,声音却轻了些,“那年你还没出生。你爹蹲在这棵树底下,也跟我说了一句:‘景麻,这棵树上的李子,你随便摘。’”
他顿了顿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李子树。
“你爹说话算话,”他收回目光,看着我,“你也算话。”
说着,他把一颗李子擦了擦,送到嘴边,咬了一口。五官立刻又皱成一团,比刚才还厉害,眉毛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。
但他咬着没吐,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了两下,喉结一动,咽了。
“嘶——啧。”他冲我挤眼睛,一张脸还皱着,“边月,你尝尝。还是甜的。”
“酸你还吃。”我说。我坐在门槛上,两条小腿晃着,番茄在我手里被我又转了一圈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“甜的,真甜的。”他嚼了两下,嘴里的酸劲儿好像过去了,表情舒展开来,“后味儿特别正。你信我。”
“你刚才脸都皱成麻布了。”我说。
他举起第二颗李子,对着光看了看:“麻布?边月,你这话跟你爹学的吧?”
“我爹说的是‘苦瓜脸’。”我纠正他。
“得,我连苦瓜都不如了。”刘景麻嘿嘿一笑,把第二颗递过来,“边月,你咬一口。”
我没动。
他就那么举着。蹲在我面前,一双眼睛亮亮的。那颗青李子的皮上还沾着他衣襟上的灰。
“不咬。”我说。
“咬一口你就知道了。”他又往前递了递。
“酸。”我说。
“第一口酸,”他说,声音忽然低了一点,“第二口就不一样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又说:“边月,第一口总是最酸的。你扛过去,第二口,总归会比第一口甜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脸。麻子脸,晒得黑黑的,额头上还留着刚才被李子树砸出来的一个红印。他就那么蹲着,膝盖顶着下巴,把一个青李子一直举在我面前。
“行吧。”我说。
我把番茄放在膝盖上,低下头,凑过去,在那颗青李子上咬了一口。
酸味儿!真酸!
酸得我后脑勺一紧,牙根都发软。
我皱着鼻子,脸缩成一团,含在嘴里没敢嚼。可那股酸劲儿慢慢散开之后,底下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甜,像藏在石头缝底下的一小口水,凉丝丝的,从舌根往上漫。
“……是没那么酸了。”我皱着眉头说。
“你看吧。”刘景麻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边月,我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
“我就说嘛,”他把剩下半颗李子也丢进嘴里,嚼得脆生生的,“甜的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,重新捧起我那个大红番茄,在顶上咬了一大口。番茄汁顺着下巴淌下来,甜津津的,混着舌尖上还没散干净的那一点李子的青涩味。
刘景麻就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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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,刘景麻一笑,我就觉得,这世上没什么可怕的了。
后来,父亲跟我说,甜是不腻的想。
现在,我想起刘景麻,酸甜苦涩。
“啪!”
我一回头,弟弟蹲在树底下,拿石头砸地,终于有一颗熟透的李子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裂开一道口子。
他先是一愣,紧接着咧开嘴笑了。他弯腰把那颗裂了的李子捡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举到我嘴边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姐,你尝尝。”他说,嗓子还带着喘,“真的甜,我不骗你。”
我低头咬了一口,酸味猛地冲上牙根,紧接着一股蜜似的甜从舌根漫上来。汁水顺着手腕淌下去,黏糊糊的,我赶紧舔了一口。
“嗯,甜。”我点了下头。
弟弟更得意了,蹦了一下,又仰头看那棵树。
“那再打一颗,”他说,“给爹留着。”
“爹不爱吃李子。”我说,“你忘了?上回他嚼了一口,牙都酸倒了。”
“姐,”弟弟小声说:“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。”我说。
“走吧,”我牵起他的手,“回家。”
他乖乖把手递过来,手指头凉凉的,沾着李子的汁水,黏在我掌心里。场坝上的影子拖得长长的,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一高一矮,慢慢往门那边挪。
身后又“啪”地一声脆响,一颗李子落下来,砸在泥地上,滚了两圈,停住了。
天彻底黑透的时候,门响了。
门板是被人用肩膀顶开的,顶得很慢,门轴“吱呀呀”地磨了半晌。我和弟弟趴在灶台边上剥洋芋皮,同时抬头。
父亲站在门口,左脚拖在地上,先迈进来,右脚再跟上,一步一顿。
他肩上搭着一件灰褂子,湿透了,贴在脊梁上,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得吓人。脚上全是泥,从脚脖子一直糊到鞋面。
“爹!”我俩同时喊出来,声音大得连灶膛里的火苗都晃了一下。
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应了。嗓子哑得很。
他慢慢走进来,左脚在地上拖着,发出“哧——哧——”的声音。目光从我和弟弟脸上滑过去,落在灶台上那三个洗好的洋芋上。他站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好久没动。
弟弟拽了拽我的衣角,小声说:“姐,爹怎么了?”
我没说话。
我知道父亲怎么了。他那那双眼睛,空了。
可我什么也问不出来,那些在喉咙口打转的“去哪儿了”“饿不饿”“怎么弄成这样”,全堵在那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最终都化成了一声沉默的呼吸。
我只把弟弟往身边拉了拉,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