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我从刘景麻嘴里,得到了我人生的开始
“啊!边月,边月!放开——疼疼——疼——”他歪着脑袋往旁边躲,身后矮凳两条腿在泥地上晃了晃,差点翻过去,那颗红豆从他掌心滚下来,骨碌碌滚到我的脚尖前面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
我松开手,瞪着他。他揉着耳朵,嘿嘿嘿地笑。
“边月,”他又开口了,这次学得更像,奶声奶气的,还故意把嘴咧开,露出一口黄牙,“你看着我,忽然就冒出一句:‘嘿!麻!’”
“放屁!”我抄起地上那根小木片戳他肩膀,木片尖上还沾着点干泥,“我说的是妈!亲妈!不是麻!”
刘景麻往后一缩,矮凳又晃了晃。他也不躲,就着那点痒劲儿咧嘴笑,“不是,就是‘嘿!麻’!你还拍着泥地!”他抬起一只手,啪啪啪地拍了两下身边的泥地,扬起一小片尘土,“表示回应我!”
“刘麻子,你胡扯!”
“然后,边月,”他突然不笑了,歪着的脑袋正回来,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他捏着嗓子,把声音压得又细又糯,两条胳膊往前一伸,像要抱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嘴角快咧到耳根了,“你冲我笑,口水拉丝,清清楚楚说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。
“‘嘿!麻!’”
蝉声忽然又响起来,嗡嗡的。那颗红豆躺在我的脚尖前面,红得发亮。
“刘景麻!”我吼他。
“是妈!”我气急了,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,小木片在空气里乱戳,“刘麻子!你耳朵让泥糊住了?是妈——妈——听见没!”
“听见了听见了。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@GMAIL.cOM”刘景麻耸了耸肩,把后脑勺往竹筛上一靠:“可我说的是实话。边月,你学会的第一个字,真不是妈,也不是爹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‘嘿!’”
他眯着眼睛看我。
“然后是,‘麻’。”
“边月,你‘嘿’完又‘麻’。你爹蹲门槛上听了一个黄昏,眼睛都笑弯了。”
我瞪着眼,木片戳过去:“刘麻子!你少胡扯!”
“边月,”他抬头遮太阳,歪着头看我,“人家小孩头一声叫妈,你头一声叫麻将的麻。你妈抱着你哭,你爹抱着烟杆子哭,我抱着李子笑。”
他边说边比划,身体往后一仰,竹筛子跟着吱呀响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“刘麻子!你等着!”我摔了小木片,转身就跑。李子树的影子底下,泥地还潮着,草叶子被压得贴在地面上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我拉起来一根长竹竿,又折回来,竹竿往地上一顿:“是妈!”
“嘿!”刘景麻学着我当年的奶音。
“麻!”他脑袋一点。
“妈!”我仰着脖子喊,声音在热烘烘的空气里打转。
我一抬头。
苞谷地边上,站着一个人。
蓝衣裳,袖口卷到胳膊肘,手垂在身侧。那人就站在苞谷和野草的交界处,一动不动,也在听这场闹剧。
我叫喊声卡在嗓子里。
那人没有走近,没有喊我。只是站着看了两息,然后转头走了。
他步子不快不慢,往屋后那条土路拐过去,身影在日头底下拉出一道薄薄的黑,一晃就拐过墙根,再没回头。
我愣在原地,半张着嘴,竹竿还竖在手里。
“边月,你在看啥?”
刘景麻顺着我的目光看去。苞谷叶子还在轻轻晃动,草尖上还颤着,人已经没了影。
他收了笑。
指头摩挲了两下,从怀里摸出一颗青皮李子,在衣襟上胡乱擦了两遍。
“边月,”他把手往前递了递,“吃不吃?”
我没接。
我眼睛还盯着那条土路拐角,喉咙动了动,想喊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我回头看时,刘景麻把那颗青李子收回了自己手心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最后塞进嘴里,慢慢嚼了。
他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塌下去,腮帮子鼓着。汁水很酸,酸得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我从刘景麻的记忆里,得到了我人生的开始。
后来的后来,我能走路了,能说话了。我记得院坝边上的李子树,记得每年夏天刘景麻蹲在树底下的样子。
.
六月的风一吹,满院子的李子树就跟着晃。青的、黄的、半青不黄的果子藏在叶子底下,风一过,露出来,又藏回去。空气里是那种青青涩涩的甜味,吸一口,鼻子都跟着发痒。
我蹲在门槛上,两只手捧着一个大红番茄,比我的拳头还大。番茄皮薄得透亮,里头汁水鼓鼓囊囊的,咬一口能把衣兜全弄湿。
我正小心翼翼地在番茄顶上咬了一个小口,嘴唇刚碰上那层薄皮,刘景麻来了。
还是先仰头看树,然后蹲下来捡落地的,又接住随风吹落的。捏在掌心里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拿衣襟上擦了擦,举起来,冲我扬了扬。
“嘿,边月。”他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你吃李子不?”
我正吮着番茄尖上那一点红汁儿,抬起头来看他。
他手里的李子青青的,硬邦邦的。光是看一眼,我腮帮子就开始发酸。
“嫑!”我摇头,脖子都跟着晃,“嫑!”
“嫑什么嫑?”他往前凑了一步,“尝尝嘛,刚落地的,新鲜。”
我又吸溜了一下嘴角,番茄汁混着口水正往外渗,红红的,挂在嘴角上。我腾出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,番茄在被抹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更红的印子。
我赶紧把那只手缩回来,重新捧住番茄,更大声地喊:“嫑!嫑!”
刘景麻愣了一瞬。他的嘴角往上挑了挑,又压下去,然后终于没压住,噗地笑了。
那颗青李子被他送进嘴里,“咔嚓”咬下一半。下一秒,他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,眉头皱成个疙瘩,眼睛眯成一条缝,腮帮子一缩一缩的,嘴咧着,牙都露出来了。
“嘶!啧!”
他含着那口酸,腮帮子鼓着,话都含含糊糊的:“得再接几颗。这几颗还差点火候。”
我蹲在门槛上,从我这个高度看过去,他的脑门上好像都冒了汗。番茄的汁水沿着我的指缝往下滴,我换了个姿势,把番茄捧得更高些。
我吸了一口气。
小肚子跟着鼓起来。
我站起来,用我跟着父亲学来的那一点点可怜的词汇量,拼凑出了我人生中第一句豪言壮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