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山里的女娃不许有梦?我偏偏梦到了天亮
放学的时候,太阳挂在西边山包包上,像被谁咬了一口的番茄,淌着橘稠的汁液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云彩薄薄的,一片一片贴在天上,像过年时我母亲剪的窗花。
我和弟弟走在回家的上坡路上。
石子还是那些石子,沙土还是那些沙土,可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。
我走在前头,他跟在后头。我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,他的小影子踩着我的影子走,一脚,一脚,踩在我的肩膀上,又踩在我的后脑勺上。
走到苦楝树底下的时候,他忽然喊了我一声:“姐。”
我没回头,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他追上两步,又沉默了。山风从他那边刮过来,带着汗味儿。我看着前面那棵老苦楝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,长得像要爬过整条山路。
“姐,”他又喊了一遍,这次声音大了点儿,“明天,我还去,行不行……得通?”
我脚步顿了一下。他赶上来,和我并排走着。
夕阳正好落在那棵苦楝树背后,树冠撑开好大一片,像一个人张着两条胳膊站在那里,一撇往天上蹿,一捺朝地里扎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行得通。”
我别过脸,想起母亲上山后的第三个晚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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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坐着二爷爷、三叔公,还有几个不常来往的远房亲戚。父亲坐在灶前烧火,一张脸映得通红。
二爷爷坐在门槛上,抽了一袋旱烟,对父亲说:“水生,你家里养不起两个,总得有一个……”
灶火噼啪一炸。
我蹲在旁边,拿烧火棍拨弄那些还没燃透的松枝,烟气熏得人眼睛发酸,却还得支棱着耳朵听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“老大是女娃,”二爷爷往灶房这边斜了一眼,“认得几个字,能写自己名儿就得了。老二是男丁,以后顶门立户的……”
三叔公在旁边接腔:“是啊丽丽走了,家里没个女人操持,你一个人拉扯两个,哪扛得住。”
他咂了咂嘴:“让小月在家帮衬几年,回头寻个好人家。咱们都是为她好。”
“为我好?”我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,猛地站了起来,“为我好就是让我连书都不能念了?”
二爷爷的烟杆顿了一下。
“女的怎么了?”我瞪着他,“女的就不是人了?”
山里的女娃不许有梦?我偏偏梦到了天亮。
三叔公咳嗽了一声:“小月,你这孩子——”
“三叔公,”我没让他说下去,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,“我妈妈走了,家里是难,可我没白吃家里的饭。我每天喂鸡、挑水、洗衣服,哪样不是我做的?”
“就这样,我还不配再多认几个字?”
烟气从灶口涌出来,堂屋里那股子旱烟味混着柴火气,呛得人鼻子发酸。
二爷爷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眯着眼看我:“你爹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知道我爹一个人。”我咬住嘴唇,眼眶烫得厉害,“可我也是人,我有脚,我能走。我读书花了几块钱了?又没有吃你家的!我凭什么不能读!”
我不甘心。
三叔公看看二爷爷,二爷爷看看父亲。
父亲一直没有抬头,他手里的那根柴棍已经折成了两截,他把短的这根塞进灶膛,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,把他半张脸烧得发亮。
然后他又拿起另一根,慢慢掰断。
“爹。”我哑着嗓子叫他。
父亲没说话。他手里的柴棍子折了一根,又塞进灶膛里,火苗一下子蹿得老高,把他半边脸烧得发亮。
父亲手里的柴烧的更大了。
“我没本事,”他说,他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膛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就只能管你们够活。”
火舌卷上来,把他那句话烧成了灰。
可我一直记得。
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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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算术课上,老师写了1+1=2,2+2=4,4+4=8。
我算了算,要是两个人一起走,路再长,也不过是加倍的事儿。
我想,要是两个人的力气加在一起,日子会不会也像这样,翻着倍地好起来?
就像1+1,不光是等于2,还能等于更多。
我攥紧了布包带子。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
可今天,那声“行”说出口了,就不能再收回来。
弟弟并排走到我身边,他的影子和我影子叠在一起。
像那棵苦楝树,不管枝条怎么歪、怎么分叉,共用一个根。
我们没有再说话。路还长,坡还陡。
但明天……
明天,他还会跟在我身后,踩着我的影子,喊我一声:“姐。”
而我会回答,和每一次一样。
我和弟弟跑进场坝,鸡已经饿得在圈边上扑腾了。
我舀了半瓢秕谷,撒进去,它们呼啦啦围上来。踩得碎谷壳子满天飞。
那只最肥的黄母鸡站在圈边上,歪着脖子,绿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,才慢吞吞地啄了一粒。
我看着它,忽然觉得好笑。
鸡也分三六九等的?
黄母鸡像知道自己比别人金贵,啄一口还要拿嘴蹭蹭爪子,嫌弃这谷子瘪。
其它几只芦花鸡脑袋点得像磕头虫,啄得坝上“笃笃”作响,仿佛在追问一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:人呢?
父亲下午没回来。
日头把影子缩成一个黑点也没回来。
“爹,咋还不回来?”弟弟蹲在灶台前,摊开手掌。
他在地上画了一道,又画了一道,歪歪扭扭的,可一撇一捺撑开了。
他又画了一个。这个更歪,两笔几乎叠到一起去了,看着像要倒。他伸出小指头,在那“人”的右边又添了一捺,把它扶正了。
“你扶它干啥?”我问。
“怕它摔着。”
他画了第三个、第四个,越画越快。手指头在泥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,灶灰被他蹭得到处都是。
一个挨一个,大大小小,挤挤挨挨地往上拱,东倒西歪的,可每一个都倔强地站着。
“人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像含着一口沙子。
“姐,”他忽然喊,没抬头,还在画,“爹是不是不要咱们了?”
我嗓子眼儿一堵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他的影子晃在墙上,瘦小的一团。
“胡说。”
“那他咋还不回来?”弟弟问。
我盯着那“人”,我没有办法回答他。蹲下来,把他往怀里拢了拢。他后脑勺抵着我下巴,头顶旋儿上一撮头发翘着,他的头发每天都在呆翘。
我心里一酸,忽然觉得,加法不是唯一的法则。
两个加起来,或许不是翻倍的重。彼此靠着,反而轻了。
“满地的‘人’呢,”我指给他看,“挤在一起,多暖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