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穷人家的姐弟,是彼此唯一的光
弟弟抬起头看我一眼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@GMAIL.COM那双眼睛黑亮亮的,映着灯,映着满地的“人”。
“他们都不会走?”
“嗯,不走。”
“那爹呢?”
窗外天彻底黑了,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。
“爹也会回来的。”我说。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太清。
弟弟低下头去,又画了一个人。这一回,他画了两笔,停住了。油灯把他小小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黄,他忽然伸出两只手,把地上那些人字一个一个地摸过去,从门口摸到灶台底下。
“姐,”他的手指头停在一个最大的“人”上,那是我趁他不注意偷偷画的,笔划粗粗的,“这个是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是我。”他指着旁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。
“那爹呢?”我问。
他没画。他抬起头看着我,鼻尖上那抹锅灰还在。外头忽然刮了一阵大风,把场坝大门吹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。
弟弟一激灵,猛地扭头去看。
门空荡荡的,。
他慢慢转回头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忽然,他伸出手,在那两个“人”旁边,一笔一划地又画了一个。这一回他画得很慢很慢,一撇下去,顿住了,又慢慢捺上来。
这个“人”站得最直。
“爹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“嗯,在。”
“那咱们三个人……”他歪着头想了想,“挤一挤,是不是就不冷了?”
“嗯。”我心头一紧,应着他。
“姐,你吃李子不?”弟弟突然抬起头,话音未落,人已经蹿了出去。发^.^新^.^地^.^址 wWwLtXSFb…℃〇M
我正蹲在地上系鞋扣,听见“啪嗒啪嗒”的脚板声由近及远。抬头就见他踮着脚尖站在那棵大李子树下,蓝布衫下摆高高撩起,露出肚脐眼下一截白生生的肚皮。
胳膊举得老高,手指头在最低的那根枝条底下胡乱划拉,像个张牙舞爪的蚂蚱。
“够不着就别硬够!”我把另一只鞋扣也系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姐!我够着了!”他猛地回头冲我龇牙,“你看!你看你看——”
我走过去,鞋底刚碾到场坝边。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,晃得我眼睛发花。弟弟还踮着脚尖在那儿蹦,小身子一拱一拱的。
我正要笑他,余光扫过树根底下那一片石头。
看了一眼,红了眼。
我家大李子树下,一个白天,就又堆出来八块大石头。
青灰色的,最小的也有我双掌撑开那么大。还有一大堆碎石子,白花花地铺了一地,踩上去“嘎吱嘎吱”响。
弟弟正踩在上面。脚板踩在那些碎石头尖上,踮着脚,去够那根最矮的枝条。
我盯着那扇黑窗。
大李子树正对着那扇窗,黑洞洞的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“天拉的垃圾!砸,碎!”我嗓子猛地拔高,把弟弟吓得一哆嗦,差点从石堆上栽下来,“要不要你祖宗的屁股脸了?啊?”
四周静悄悄的。隔壁王婶家的鸡笼里,老母鸡“咕咕”了两声。
没人应我。
那扇黑窗还是黑窗,连窗帘都没动一下。
再远一点,谁家院子里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戏。唱的是《秦香莲》里头那段。
夫居高官妻弹唱,三江水洗不尽我满腹冤枉……贫穷人家饿断肠……冤情满腹讲不尽……
我转着圈朝四周喊,声音劈叉了,像锯子拉木头:“谁家的屁股不要了?敢拉我家李子树下!拉我眼里,我提刀上门给你割了!割下来挂你家门楣上当猪肉挂!”
我正骂得嗓子冒烟,余光里扫见斜对门王婶家那扇木门,悄咪咪地开了一道缝,黑乎乎的缝里挤出来半张脸。
是王虎。
他一只眼睛露在门缝里,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,扫见我站在场坝边上叉着腰,那扇门缝“吱”地又合上了。门板后面传来“咔哒”一声细响,像是门闩又插回去了。
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缩!缩回去当缩头王八!”我嗓子又拔高了一截,“有本事出来看!出来站我面前看!看我把那扇黑窗砸了你们谁过来拉一把!”
场坝对面的几户人家,窗户后面人影一晃一晃的。
再回头,王婶家那扇掉了漆的木窗,窗板“嘎吱”一声合了小半扇,又停住了,大概是想看又怕我看见她看。
“看什么看!”我指着那扇半开的窗板,“天拉的砸碎!你就只有屁本事扒那窗户上看!有种你就过来站我面前看!看我能不能拿竹竿把你从墙头捅下去!”
窗板“啪”一声彻底合上了。
弟弟站在石堆上,愣住了。双手攥紧了拳头。
小声吸溜了一下鼻子:“姐……”
他小脸涨得通红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他把攥紧的拳头凑到我眼前,又慢慢张开。
掌心汗津津的,两只手躺着五颗李子,青脆李。表皮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月光一照,毛茸茸的。
我盯着那五颗李子。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淌过鼻翼两侧,淌进嘴角。咸的。
刘景麻,给我挡下了多少石子?
我想刘景麻了。
“咋了姐?”弟弟歪着头凑过来,额头上的汗珠子蹭到我胳膊上,“你眼睛进沙子了?”
“没。”我别过脸去,使劲眨了眨眼,把剩下的泪珠子眨回去。伸手在他脑袋上胡噜了一把,头发茬子扎手心,“弟弟,这李子还得半个月才熟透呢。你摘这么早,酸掉大牙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他转身指着树冠中间,踮着脚尖跳了两下,“姐,姐你看!那里面还有几颗大的,应该熟了!我前几天就看见了,就在那个树杈杈上,藏得可严实了!”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。
暮色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密密匝匝的槐树叶子之间,确实藏着好几颗早熟的李子。个头比弟弟手里的大一圈。
“你等着,”我撸起袖子,“弟,去,拿竹竿来。”
“好嘞!”弟弟撒腿就往屋里跑。鞋子“啪嗒啪嗒”拍在泥地上,扬起一小蓬一小蓬的灰。
“最长的那根竹竿在灶房后头!”我又回头喊了一嘴。
“知道啦——”他的声音从灶房里闷闷地传出来,接着是什么东西“咣当”一声倒了,又是什么罐子“咕噜噜”滚了半圈。
“慢点!你毛手毛脚的!”我朝着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句。